顾沉舟回头看向母亲:“顾曼安排的?”
陈慧兰眼神闪躲:“曼曼也是怕她乱说,留个证据怎么了?”
“我说了,不要再让她碰这件事!”
这是林昭第一次看见顾沉舟当着她的面,对自己母亲真正发火。
可惜太晚了。
她收起录音笔,把没有签字的协议留在桌上。
“顾沉舟,你的新方案我拒绝。股权披露函已经送达,后续由律师联系。”
“等一下。”
顾沉舟追到走廊,在电梯前拦住她。
“你宁愿把钱投进一座破厂,也不愿意拿两百万结束这些事?”
“两者没有关系。”
“怎么没有?你现在最缺的就是现金。”
“工厂的每一笔风险都可以写进合同。你的两百万,是让我放弃所有没有披露的财产,还要替顾曼的侵权兜底。”林昭按下电梯键,“那不叫补偿,叫封口费。”
顾沉舟脸色难看:“你真以为自己能把厂子做起来?”
“至少我会试。”
“林昭,策划案和做企业是两回事。你过去能把项目做成,是因为公司有平台、有人替你执行。离开这些,你连一条生产线都开不起来。”
电梯到了。
门缓缓打开,镜面映出两个人之间不到一米的距离。
林昭没有生气,只问了他一句:“我离开哪家公司七年了?”
顾沉舟没反应过来。
“我辞职照顾你父亲,给你公司白做方案,替顾曼收拾舆情,还替你妈跑医院。”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你说的平台,我七年前就离开了。后来那些事能做成,靠的是我干了活,不是沾了顾太太三个字的光。”
电梯门开始合拢。
顾沉舟伸手挡住:“你离开我,未必有你想得那么容易。”
林昭看着他。
“这句话,你留给法院说。”
她按下关门键。
金属门在顾沉舟面前彻底合上。
回去的出租车上,林昭把现场情况整理成文字发给律师。录音原文件自动备份,偷拍视频人员的照片和进入酒店的时间也一并提交。
律师问:“需要马上公开完整录音澄清吗?”
“先不公开。等对方发。”
“你确定他们会发?”
“顾曼花钱叫人来,不是为了把素材存在硬盘里。”
二十分钟后,答案来了。
顾曼没有用自己的账号,而是一家本地八卦号率先发布。
视频只有十九秒。
第一秒是顾沉舟问:“所以你现在就是要钱?”
第五秒,林昭说:“我的婚前资金投入三百万,婚房装修一百七十六万,替顾曼支付二百三十四万六千……”
第十一秒,陈慧兰冲出来喊:“两百万还嫌少?现在离婚开口就是上千万!”
最后定格在林昭收起录音笔起身的画面。
标题用了一整排醒目的黑字。
“独家:离婚女向前夫索要天价分手费,拿钱后疑似豪掷百万买废厂。”
配文则写得更加恶毒。
“近日在庭审直播中卖惨的林姓女子,私下真实面目曝光。知情人称,男方已多次提高补偿,女方仍不满足,并以曝光公司信息相威胁。”
视频发布十分钟,播放量超过二十万。
“林昭的账本”账号下面瞬间涌进上千条新评论。
有人骂她离婚发财。
有人问她是不是早就算计顾家。
还有人把她第一条财产留证视频截出来,嘲讽她所谓的女性财产安全,就是教女人怎么从婚姻里捞钱。
林昭从头到尾看完,没有回复任何一条。
她保存链接,通知律师做传播链保全,然后打开后台数据。
短短二十分钟,她的账号新增了六千个关注。
顾曼想看的,大概是她对着镜头哭着解释。林昭把最新一轮传播链接发给律师,关掉评论区提示音,另开了一个文档。
标题只有一句话。
“共同财产,为什么不叫分手费。”
偷拍视频发布后的第一个小时,林昭没有回应。律师还在做证据保全,她若急着发声,只会提醒那几个账号删改页面。
律师团队先保存首发账号页面、发布时间、播放量和转发路径,再对几个传播最快的营销号逐一取证。偷拍视频拍摄者的身份、顾曼工作室和营销公司的合作关系,也开始从公开信息与历史内容里梳理。
“现在可以投诉下架。”律师在电话里说,“但传播已经超过一百万,单纯下架阻止不了二次搬运。你如果回应,尽量只澄清与名誉有关的必要事实,不公开完整谈话,不泄露案件隐私,也不要在网上判断对方违法犯罪。”
“我不发完整录音。”林昭说。
“那网友可能会质疑你只拿文字说话。”
“法院需要完整证据,网友不需要参与庭审。”
“你想怎么回应?”
“先把他们偷换的概念拆掉。”
她关掉评论提示,开始写稿。
第一版写了两千多字,从八百万债务合同写到股权代持,又从婚前存款写到顾曼侵权。写完后,她从头读了一遍,全部删掉。
太像控诉。
也太容易被拖进顾曼设置好的问题里:一个离婚女人到底配不配拿钱。
稿子写到“这些年我受了多少委屈”时,她停笔看了几秒,整段删掉。
而是“天价分手费”这五个字,为什么一出现,就能把婚姻里共同创造的财产、一个人的婚前投入和多年无偿劳动,一起抹成贪婪。
林昭重新打开文档,只留四部分。
已确认事实。
尚待法院认定的争议。
被剪掉的上下文。
普通人在类似情形中可以怎么留证。
凌晨一点,她写完第二版,没有马上录,而是睡了四个小时。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偷拍视频播放量超过三百八十万。
“林昭的账本”从两万粉丝涨到八万七千。私信里有辱骂,有媒体约访,有自称婚姻律师的人邀请她连麦,还有十几家根本查不到公司的所谓品牌机构,问她接不接带货。
林昭一概没有回复。
她洗了把脸,换上白衬衫,带着三脚架去了旧厂。
一号车间还不能使用,地面满是灰。她没有让人提前打扫,只在靠窗的位置擦出一张旧工作台,把几份打码后的材料放在桌面上。
镜头后面,是停止运转四年的灌装线。
没有补光灯,书架和鲜花也没有刻意布置。早晨的光从高窗照进来,能清楚看见墙皮脱落的痕迹。
她第一次在自己的账号里露了脸。
“我是林昭。”
“过去十二小时,一段十九秒的视频里,我被称为索要天价分手费的离婚女人。今天不讲婆媳恩怨,也不请大家替我判断谁好谁坏。我只讲四个可以核实的事实。”
“第一,我与顾沉舟的离婚诉讼尚未审结,财产范围和比例由法院依法认定。我没有拿到视频中所说的两百万元,谈话中也没有提出‘上千万’的数字。”
“第二,我在谈话中列出的三百万元、装修款和其他支出,不是开价,是已经提交或准备提交核验的资金项目。其中哪些属于婚前个人财产,哪些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哪些属于赠与或借款,都应当看流水、用途、备注和双方意思表示。”
“第三,共同财产分割不是分手费。婚姻结束时依法确认双方权益,也不等于任何一方从另一方身上发财。”
“第四,偷拍视频把提问、回答和第三人的指责拼接在一起,删除了关于伪造债务、股权披露和网络侵权的内容。完整录音已经交由律师留存,不在网络公开。”
说到这里,林昭翻开桌上的第一份打码材料。
“如果你正在经历类似问题,先别急着在网上吵输赢。做三件事。”
“保存账户流水和原始文件,不只留截图。”
“把婚前财产、婚后收入、家庭共同支出和替亲属支付的钱分开整理,不要为了凑出一个大数字,把性质不同的款项混在一起。”
“涉及房产、股权和大额债务,找专业律师核验。网络上的一句‘都是一家人’,不能替代合同,也不能替代法律判断。”
录到结尾,她把“请大家相信我”划了。信不信是观众的事,她只把能核验的部分摆出来。
视频到这里,本来可以结束。
林昭却停了两秒,站起身,把镜头转向身后的车间。
“偷拍视频里还有一句话,说我豪掷百万买了一座废厂。”
“这里就是那座厂。”
镜头缓慢扫过生锈的卷闸门、蒙灰的罐体和地上已经褪色的安全线。
“我没有用尚未分割的夫妻共同财产支付,更没有拿到所谓离婚补偿。第一期六十万元来自可核验的个人资金和一笔有书面协议的个人借款,全部进入共管账户。厂房仍在尽调,历史债务、设备执行和边界问题尚未处理完,不具备正式生产条件。”
“所以今天不卖任何产品,不收预付款,也不讲一夜暴富。”
“从这一期开始,我会公开记录它的改造过程。每一期只讲一个问题。”
“它现在确实是一座破厂。”
林昭把镜头重新转回自己。
“我想看看,一个人把账算清之后,能不能把它重新做起来。”
视频总长六分十二秒。
她只剪掉了开头调焦和中间一次咳嗽,没有配煽情音乐,也没有加“反转”“打脸”之类的大字。
封面是旧厂掉漆的门牌。
标题叫:《共同财产为什么不叫分手费,以及我为什么买了一座破厂》。
发布前,律师逐字看了一遍。
“可以发。”对方说,“最后提醒一次,评论区不要和顾家人对线。”
“我没时间。”
早上八点,视频发布。
前五分钟,评论仍然被骂声占满。
“拍得挺专业,准备当网红了吧?”
“没拿到两百万,那不就是嫌少?”
“买厂的钱谁知道哪来的。”
十分钟后,开始有人把视频里的四项事实逐条截出来。
“等一下,原视频里说她拿了两百万,这里说协议没签、钱没收,到底谁在撒谎?”
“共同财产确实不能叫分手费。房子写男方名字,也不代表全是男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