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
清晨七点五十分,陈子杨站在住院部 11 楼普外科的玻璃门前,紧张的他,无意识地摩挲着工牌边缘。塑料牌面被体温焐得温热,上面的数字 307 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陈子杨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普外科的大门。
扑面而来的是消毒水、碘伏和血腥味混合的浓烈气味,比普通内科和 IcU 加起来还要刺鼻。走廊里人来人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脚步匆匆,几乎是在小跑。推床的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夹杂着病人的呻吟和家属的呼喊,嘈杂得像个菜市场。
和精神科那种安静到诡异的
截然不同,这里的混乱是真实的,带着一种粗粝的、令人窒息的生命力。
新来的规培生?到护士站这边集合!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声音沙哑的女护士喊道。
陈子杨走过去,发现已经站了十一个人。他快速扫了一眼,心里微微一沉,没有一个熟悉的面孔。郝亮不在其中。
我是普外科的教学秘书王娟, 女护士拿着一个文件夹,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咱们科一共三个治疗组,六个亚组,一个二线带两个规培生。现在点名,点到的跟自己的带教老师走。
她快速念着名字,十二个人被依次分配。陈子杨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旁边一个高高壮壮、皮肤黝黑的男生凑了过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好,我叫张要强,咱俩一组。
陈子杨。
魏兵老师组的对吧? 张要强挠了挠头,听说咱们组的三线是李午后主任,整个普外科最严的那个。
陈子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护士站墙上的排班表上,最上面一行赫然写着 李午后 三个字,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排班表 , 整整一个月,没有一天是空的。
魏兵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医生,发际线已经有些后移,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他看到两人,脸上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来了?跟我来吧。咱们组管 1 到 8 床,先给你们安排活。
他把两人带到医生办公室,指着角落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病历夹:先把这两个月的出院病历写完,按病程记录、医嘱单、检查报告的顺序整理好。写完了去换药室,今天有二十三个换药的,还有四个拆线。
陈子杨看着那堆几乎要倒下来的病历,倒吸一口凉气。在精神科,他一天最多写五份病历,而这里,仅仅是一小时的工作量。
别愣着了,赶紧干吧。 魏兵递给他们两支笔,下午下班前必须写完,明天还有两台手术要跟。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陈子杨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一份接一份地写着病程记录。换药室里永远排着长队,碘伏棉球用了一罐又一罐,镊子和剪刀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
张要强干活很麻利,话不多,但手脚勤快。两人配合默契,终于把所有的活都干完了。
陈子杨靠在墙上,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看了一眼手机 , 已经快下班了。
终于干完了。 张要强长出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这工作量也太吓人了。
魏兵走过来,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不错,第一天能干完这些已经很好了。今天没什么事了,你们可以回去休息了。
陈子杨手臂一热,竟然出现了40积分,他心里微微一动。在普通内科门诊一天只有 10 分,精神科 20 分,而普外科第一天就有 40 分。
谢谢魏老师。
不用谢。 魏兵的表情有些复杂,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晚上手机保持畅通,随叫随到。
两人点点头,离开了普外科。
回到 307 值班室,陈子杨把积分条收好,倒了一杯热水。他坐在椅子上,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一样。他本来想给林墨发个消息,问问佳乐的情况,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头一歪就睡着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晚上九点五十分。
值班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陈子杨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去洗漱,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一个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的电子音:规培生陈子杨,立即返回普外科 11 楼医生办公室,限时十分钟。逾期后果自负。
电话挂断了。
陈子杨皱了皱眉,心里有些不耐烦。刚忙了整整一天,连口气都没喘匀,又要回去。他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五十一分。十分钟的话,十点零一分之前到就行。
他不紧不慢地穿上白大褂,拿起工牌和手术刀。反正从 307 值班室到 11 楼,坐电梯最多五分钟,时间绰绰有余。
他慢悠悠地走出值班室,按下了电梯按钮。
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陈子杨走进去,按了 11 楼。
电梯开始上升。
突然,灯光闪烁了一下,灭了。
整个电梯陷入一片漆黑。
陈子杨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电梯停在了 7 楼和 8 楼之间,纹丝不动。
他按了紧急呼叫按钮,没有任何反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九点五十八分。
陈子杨的心跳开始加速。他用力拍打着电梯门,大喊道:有人吗?电梯坏了!
没有人回应。
十点整。
就在这时,电梯的灯光突然又亮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
门外不是熟悉的走廊,而是一片漆黑。
一股冰冷的、带着腐烂气味的风从门外吹了进来。
陈子杨握紧了手里的手术刀,警惕地探出头。
走廊里空无一人,灯光忽明忽暗,墙壁上布满了黑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地上散落着一些破碎的白大褂和针管,远处传来隐约的、拖沓的脚步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通行卡。
卡面上原本显示的 24 小时有效 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红色的倒计时,数字停留在 00:00。
工牌失效!
他失去了通行卡的庇护。
嗬 —— 嗬 ——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子杨猛地回头。
一个穿着破烂白大褂的护士站在电梯门口,她的脸是青紫色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白色。她的手里拿着一根装满黑色液体的针管,针头闪着寒光。
这是无主医护。
在诡培医院,没有工牌庇护的人,都会被他们视为猎物。
陈子杨没有犹豫,转身就跑。
他沿着走廊拼命地跑,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更多的无主医护从各个房间里走出来,有医生,有护士,还有穿着病号服的病人。他们的动作僵硬,眼神空洞,一步步地向他逼近。
陈子杨拐进一个安全通道,顺着楼梯往上跑。他的心脏狂跳,肺部像要炸开一样。他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身后的嘶吼声和脚步声如影随形。
就在他跑到 10 楼和 11 楼之间的平台时,一个身影突然从上面冲了下来,差点和他撞个满怀。
谁?!
两人同时举起了手里的手术刀。
借着楼梯间微弱的灯光,陈子杨看清了对方的脸 —— 是张要强。
他的白大褂被撕破了一个口子,脸上沾着血污,手里也拿着一把手术刀,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陈子杨? 张要强松了一口气,差点瘫倒在地,吓死我了!我也超时了,被一群无主医护追了半条楼!
你怎么也超时了?
我住的远,跑过来的时候电梯坏了,爬楼梯上来的。 张要强擦了擦脸上的汗,妈的,这什么破规则!晚一分钟都不行!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别废话了,赶紧走! 陈子杨拉了他一把,11 楼就在上面,进了普外科就安全了!
两人一起往楼上跑。
11 楼的楼梯口就在眼前。
几个无主医护堵在了门口,他们伸出干枯的手,向两人抓来。
拼了!
陈子杨大喊一声,握紧手术刀冲了上去。他记得李医生说过,这把手术刀可以克制大部分诡异。
寒光一闪,手术刀定住了最前面那个医生。
张要强也挥刀砍向旁边的护士。
两人合力杀出一条血路,冲到了普外科的玻璃门前。
陈子杨掏出工牌,在刷卡器上刷了一下。
滴 ——
绿灯亮起。
玻璃门缓缓打开。
两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门外的无主医护撞在玻璃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们贴着玻璃,用空洞的眼睛看着里面,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但却无法进来。陈子杨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他的腿还在发抖,刚才那几分钟,比他在 IcU 经历的任何一次循环都要惊险。
张要强瘫坐在地上,捂着胸口,半天说不出话来。
普外科的走廊里灯火通明,和外面的黑暗诡异仿佛是两个世界。几个值班的医生和护士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仿佛这种事情早就司空见惯了。
过了好一会儿,陈子杨才缓过劲来。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十五分。
距离接到电话,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
他终于明白十分钟 了。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要求。
这是一条死线。
晚一秒,就是万劫不复。
而这,仅仅是他在普外科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