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俊刚说完,林亿便挥手下令卸货。
张大彪招呼十几个老兵上前,把装满高压阀门的木箱抬下雪橇车厢,扛进三号区废墟中央。
晨雾未散,探照灯把基座照得透亮。
大柱带着三名钳工抹去防锈油,抱起口径最大的施泰尔合金高压阀,贴向一号反应池进油口。
“慢点放,先把法兰盘螺孔对准!”
阀门撞上美制油管的旧法兰盘,卡在边缘推不平。
大柱掏出游标卡尺连量三次,脸上笑意消失。
林亿踩着碎石走上前,扫了一眼接口处的错位缝隙。
“差多少?”
“旅座,这……尺寸全对不上。这批阀门是奥地利公制标准,脚下这截旧油管是美国英制管,反应釜外壳包的又是法国军舰旧锅炉钢板。”
大柱把卡尺递到林亿眼前,声音发紧。
“公制配英制,内径差了三点四毫米,八个螺孔一个都对不准。法国旧钢板受过热,切口厚薄不均,连密封垫圈都压不实。”
“哈哈哈,我早说过,你们这群外行纯粹是在白费力气!”
废墟沙袋旁,被反绑双手的美国原厂总工程师坐在泥地上,盯着错位的管口嗤笑。
“奥地利合金钢、美国碳锰管、法国旧船板,热膨胀系数完全不同!就算拿焊条硬糊死,通进四百度热原油,五分钟就会拉裂焊缝!多国标准混杂的拼凑货,绝对无法做到气密达标!”
周围几个年轻技工脸色发白。
昨天六十个大气压崩裂法兰盘的事故还在眼前,陈俊那两条严重烫伤的胳膊就是教训。
张大彪眼睛一瞪,伸手去拔卷刃大刀。
“洋鬼子找死,老子先割了他的舌头!”
“别动他,押近点,让他睁大眼看着。”
林亿拦住张大彪,转身面向工人们下令。
“吹集合哨,把黑风谷随军的所有八级钳工和高级焊工全调到三号区。备用发电机推满负荷,闲杂人等退到五十米外。”
急促的铜哨声响彻厂区。
不到十分钟,三十八名八级钳工和高级焊工拎着工具箱跑来列队,这群老师傅全是黑风谷最硬的技术骨干。
“零件抢回来了,就没有装不上的道理!”
陈俊推开卫生员挪到图板前。
麻药劲正在消退,剧痛顺着双臂往脑门上冲,他额头直冒冷汗,低头看了看缠满纱布的手指,扭头对大柱低吼。
“拿炭笔来,用布条绑死在我右臂夹板上!”
大柱眼眶发红,攥着炭笔往后缩手。
“陈管事,军医交代你这手再使劲就彻底废了……”
“让你绑就绑,少废话!”
陈俊直接把右小臂怼过去。
大柱咬牙用布带把炭笔勒死在夹板前端。
陈俊俯身压向图板,小臂刚一吃力,纱布下的烫伤创面崩裂,血水染红了白布。
陈俊咬紧牙关忍着剧痛,用肩膀带动小臂在图板上画出双层阶梯圆环剖面图。
“没有精密镗床,咱们就做‘热胀冷缩补偿环’!”
陈俊喘着粗气,用炭笔头重重敲击图板上的U型凹槽。
“把坦克底盘切剩的中碳合金钢打成十六个双层套环。外圈配法国锅炉钢,内圈配奥地利阀门,中间留两毫米缓冲槽,塞满石棉绳和软铅丝!”
钳工班长老周凑上前细看。
“妙啊!留出缓冲槽,热油冲进来,三种钢材受热往槽里挤,不仅扯不裂焊缝,还能把铅丝石棉越挤越死!”
陈俊哑着嗓子指向阀门接口。
“对!但套环贴合阀门端面的精度必须卡死在两个丝以内,全靠各位师傅拿锉刀和打磨机硬推了!”
“两个丝,咱们拿得下来!伙计们,开干!”
老周扯掉旧褂子,抓起板锉带头冲上工位。
柴油发电机全速运转,工人们把切好的粗钢环卡死在台虎钳上,先用打磨机磨掉氧化黑皮,火花在工棚底下飞溅成片。
粗胚成型后,二十多名八级钳工握着粗锉、细锉和油光锉轮番上阵。
现场没有精密测量仪,老师傅们就把红丹粉调上机油刷在阀门端面上,扣上钢环对研,再用细锉一点点推平沾上红油的凸点。
工棚里只剩密集规律的锉削声。
老师傅们弓着腰背,双臂端平,全凭耳朵听锉刀刮过钢面的声响,发涩就沉肩加力,发飘就收劲走轻。
有人虎口震裂流血,退下来拿盐水冲一把裹上破布,后头的人立刻顶上,活计一秒不停。
日头偏西,暑气混着炉火烤得工棚闷热难耐。
林亿脱掉军大衣守在基座旁,盯着后勤兵把加盐肉汤端到轮休工人嘴边。
陈俊疼得撑不住了,就咬住一团毛巾坐在弹药箱上盯死尺寸。
下午四点,十六个补偿环挫削完毕。
老周拿零点零二毫米的塞尺往贴合缝里捅,薄铁片被死死挡在外面,连尖角都插不进去。
陈俊吐掉嘴里染血的毛巾,扶着木箱站直身体。
“上焊枪,封管线!”
十四名高级焊工扣下面罩,先用乙炔烤枪把旧钢板和油管烧到暗红色预热,随后点上焊条,蓝白色弧光接连亮起。
现场没有探伤仪,全靠老焊工用眼睛盯死熔池火候,拿耳朵细听焊条燃烧时绵密平稳的滋滋声,分段退焊把补偿环、阀门和管线熔成一体。
他们苦战整整十二个小时,雨林入夜。
当老焊工敲掉最后一根管线接口的焊渣时,细密的银灰色焊缝显露出来。
十多米高的土法魔改提炼釜稳稳压在地基上,十几只高压阀门严丝合缝地焊死在管线间。
陈俊扶着大柱走上前,紧盯主压力表。
“关死排空阀,开空压机,打八十个压检漏!”
空压机轰鸣运转,高压空气灌入封闭的提炼釜。
压力表指针越过六十个大气压刻度,最后停在八十个大气压的红线上。
大柱拎着肥皂水爬上脚手架,拿毛刷把白沫涂满十六处焊缝。
两分钟过去,肥皂沫平平整整挂在焊缝上,没冒出一个气泡,更听不到半点漏气声。
大柱站在脚手架上挥着毛刷朝下大喊。
“不漏!气密达标了!”
废墟上爆发出震耳的欢呼声,几十名累脱力的老钳工和焊工瘫坐在泥地上大笑。
十米外,那个美国总工程师盯着压力表,金丝眼镜滑进泥水里也浑然不觉,嘴唇颤抖,反复念叨。
“手工锉刀……怎么可能挫出高压气密面……”
林亿没理会美国专家,上前拍了拍老周满是铁灰的肩膀,转身看向陈俊。
“接通一号原油储罐,准备点火试车。”
陈俊振奋地挥动缠满纱布的手臂高喊。
“是!司炉班准备点火,一号油罐开总闸!”
几名工程兵刚把双手按在输油总管的阀门轮盘上,厂区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刺耳的刹车声。
两辆苏制军用吉普车撞歪外围路障,顶着大灯冲到三号区的白石灰安全线前刹停。
执勤卫兵哗啦拉动枪栓上前阻拦,车门却被从里面一脚踹开。
契科夫披着将官大衣跳下车,身后跟着几个拎着检测箱的苏联高级工程师。
他拨开面前的步枪枪管,闯入安全线,径直看向林亿。
“林先生,我来看看你们的‘土法炼钢’进行得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