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公子，为何不肯应允？我们粮食充足，只需取出少许，便能熬出大量粥食救济众人。”
李香君圣母心泛滥，上前一步，面带不悦，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不解。
此刻侯方域、冒辟疆等人尽数赞同施粥，唯独陈闲态度坚决、执意反对。
陈闲面色冷峻，语气不容置喙：“我说不行，便是不行。我们此行的核心，是奔赴河南赈灾救人。此地流民虽处境艰难，却尚有南下求生的余地，一路向南，总能寻得一线生机。”
“你们贸然在此施粥，不止耽误行程、浪费粮储，更极易滋生祸端、引发混乱。没听过财不露白吗？”
他态度强硬，看着格外不近人情。
眼见自家佳人面露不悦、对陈闲颇有微词，侯方域连忙上前打圆场，温声劝解：“陈兄，我等本就预备登门拜谒史大人。不如取少量粮食，让几位姑娘短暂施粥，绝不耽搁北上行程。”
“是啊，哥哥。”
陈圆圆站在顾横波身侧，眼眶微红，柔声帮腔，“码头流民太过可怜，好多孩童衣不蔽体、骨瘦嶙峋，看着实在揪心，可怜的很。”
陈闲沉默沉吟片刻，心底轻叹一声，终究松了口。
他缓缓摇头，语气带着警示：“罢了，你们想去便去。只是切记，一旦生出变故，一切以自身安全为先。”
众人当即分头行事。
陈闲随同复社四公子上岸，前往漕运衙门拜见史可法。
几位女子则在黑衣护卫的协助下，登岸搭设粥棚、赈济流民。
岸边本有官军驻守，秩序看似安稳。
护卫们顾虑官兵在场，只携带短棍防身，并未配备火铳，自觉万无一失。
陈闲愿意登门见史可法，只是出于好奇心。
他非常清楚，自己与史可法道不同、不相为谋，注定走不到一处。
史可法出身东林，见一众复社后辈学子登门拜访，神色温和，亲自起身接待。
他身形不高，短小精悍，常年戍守江北、奔波河防，风吹日晒，面色黝黑，满身风霜烟火气。
一双眼眸却明亮锐利、沉静有神，自带铮铮风骨。
身上朱红官袍浆洗得发白，下摆处甚至打着几处补丁，清苦稳重的气度扑面而来。
“朝宗、辟疆、密之、次尾，许久未见，一路辛苦。”史可法笑容亲和，抬手示意，“到了我这里，无需多礼，入内落座饮茶。”
他吩咐身旁小吏奉茶，目光落向众人身后的陈闲，微微疑惑：“这位公子看着面生？”
“晚生南海陈冠东，随同诸位公子一同北上，赴河南赈灾。”陈闲拱手从容应答。
史可法眼中瞬间浮出亮色，恍然笑道：“原来是陈公子！近日清江浦广为流传两句诗作，本官读后亦是心潮激荡、倍感提气。”
他轻声吟诵，语气满是赞许：“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诸位少年郎，当真知行合一、心怀家国。”
史可法看待陈闲的目光，顿时截然不同，多了几分欣赏与看重。
陈闲微微拱手，谦逊垂首，从容应对。
侯方域适时上前，拱手恳请：“史公谬赞。我等此番携十船粮米北上，沿途匪患四起、路途不宁，还望史公沿途照拂，疏通航道关卡。”
侯方域与史可法同为河南籍贯，有同乡情谊，此番求助，由他开口最为合适。
史可法毫不犹豫，当即点头应允，一口应下所有事宜。
身为漕运总督，他政务繁杂、案牍堆积。
众人深知分寸，闲谈不过一炷香时辰，目的已然达成，便主动起身告辞，返回码头船队。
刚登甲板，众人便看见几位女子狼狈蹲坐船头，低头垂泪，神色委屈。
侯方域心头一紧，快步上前追问：“出了何事？你们怎会这般模样？”
李香君泪眼婆娑，哽咽出声：“粥、粮食……全都被人抢走了。”
陈闲眸光一沉，看向带队归来的黑衣护卫。
护卫自知失责，连忙收敛失态，垂首请罪：“公子，我等方才支锅熬粥、有序施赈，流民原本列队安分。谁知人群后方有人暗中煽动，故意制造混乱。”
“众人失控蜂拥而上，趁乱抢夺粮粥。我等需全力护住几位姑娘，分身乏术，终究没能护住粮食。”
“简直岂有此理！”
冒辟疆性情刚烈，闻言怒火上涌，当即握住腰间剑柄，满脸愤然。
侯方域沉声道：“事不宜迟，我等即刻禀报史公，请官府彻查！”
陈闲轻轻摇头，冷静出声阻拦：“不必了。”
他语气平缓，句句通透：“你们上报史公，公务流程之下，最终只会层层下压。底下官吏为求交差，只会随意抓捕几名无辜流民顶罪结案。”
“这般做法，只会平白连累旁人，于事无补。”
一番话，说得侯方域哑口无言，无从辩驳。
一旁的陈圆圆哭得梨花带雨，素白的衣裙沾满泥污，泪眼朦胧地低语：“哥哥，我们明明是好心救济他们，他们为何要这般劫掠作恶？”
“这便是乱世人性。”
陈闲语气平静，淡淡解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极致的饥饿，会彻底放大人性深处的恶。”
“流民之中，素来有身强力壮之辈结伙抱团，欺压老弱流民。他们甚至充当人牙，为富贵人家搜罗奴仆婢女，牟利为生。今日趁乱抢粮的，便是这等恶徒。”
一番通透深刻的见解，再度刷新了一众复社才子的认知。
饱读诗书的他们，久居士林雅境，在洞悉乱世人性这一点上，远不及历经世事的陈闲。
“那我们岂能就此作罢！”冒辟疆依旧不甘，“定要擒住恶徒，夺回粮食，不能让这等恶人肆意妄为！”
陈闲无奈摇头，只觉几人太过天真稚嫩。
“不必徒劳。”
“这些恶徒早已混入流民人海，无从甄别、无从抓捕。”
他目光望向北方，沉声劝道：“尽早启程北上才是上策。行商有道，财不露白。我们携巨额粮船滞留此地，只会夜长梦多，滋生更多隐患。”
话音落下，顾横波缓步上前，垂首低眉，满脸愧疚：“陈公子，是我等目光短浅、自以为是，先前错怪了你。”
其余几位女子虽不如顾横波洒脱直白，却也尽数低头敛目，羞愧难言。
她们执意施粥、不听劝阻，如今果然应验了陈闲的预判，落得一场空。
侯方域、冒辟疆等人默然沉思，心底终于清醒。
远赴河南赈灾，从来不是心怀善意便可成事，前路凶险，远超想象。
可转念一想，这般深远的局势、人性的险恶，陈闲必然早已洞悉。
众人心中不禁疑惑：他明知前路多难，为何依旧甘愿陪同众人北上涉险？
有史可法手令通行，庞大的粮船船队顺利驶出清江浦，顺着运河，继续向北进发。
岸边，史可法静静伫立，望着船队远去的背影，眼底神色复杂万千。
这些意气风发的东林后辈、江南士子，心怀赤诚、满腔热血，却终究太过稚嫩。
风雨飘摇的大明江山，怕是很难托付在他们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