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一块石头。圆的。扁的。磨盘大小。灰白色。它在地上挪。贴着地面蹭。蹭一步歇半天。顾渔站在旁边看它蹭了一阵。它蹭到一块散落的石头旁边。停下来。用边角顶了一下。把石头顶进旁边一堆石头里。那堆石头已经码了半人高。整整齐齐。全是野捡的。
“捡了几千年？”顾渔蹲下来问。
野转过来。它没有脸。可它顶上有两个凹坑。像眼睛。它说：“几千年。数不清了。这块野地散石头。散了一地。我一块一块捡。捡了码堆。码了几千堆。可它还在散。我捡不完。野地太大了。”
顾渔站起来往远处看。野地一眼望不到头。地上散着石头。密密麻麻。比西村多十倍。比南边多百倍。她往西看。野地中间有一条路。石头铺的。往西延伸。可它断了。断成好几截。散石堆在路中间。路走不通。
“野。那条路通到哪儿？”
也转过去看。它说：“往西。通到野地最西边。最西边有东西。很大。我走到过。走了一半。后来路断了。石头散在路上。我捡不过来。路通了才能走到头。走到头才能看见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走了一半没走到头。远远看着。很大。比野地大。比山高。在野地最西边立着。灰蒙蒙的。看不清。”
顾渔蹲下来。她看着满地的散石。也捡了几千年只码了几千堆。她转头对蓝丫说：“回去叫人。把西村的人带过来。多带些。再让桩把土生树的根须伸过来。野地太大。人不够。”
蓝丫转身往回跑。顾渔蹲在野旁边。她问：“野。你捡的石头码成堆。堆上有字吗？”
野转过去看着自己码的堆。它说：“有。我捡石头的时候看背上的字。一样的搁一堆。不一样的搁另一堆。我认不全。可我能分出来。”
“你带我去看看那些堆。”
野蹭着地面往东走。顾渔跟在后面。走了几十步。也停下来。它顶了顶旁边一堆石头。那堆石头整整齐齐。每块背上都刻着“草”。顾渔蹲下来看。草、树、花、果。一堆一堆分开码着。她说：“野。这些石头拼起来是什么？”
野想了一阵。“不知道。我只会分。不会拼。我拼过。拼了几块就散了。根须对不上。我力气不够。顶不动。”
顾渔蹲下来看一块“草”字石底下的根须。朝南。她站起来往四处看。草、树、花、果的堆旁边散着别的石头。她看了一阵。忽然说：“野。你这些石头是按田里的东西分的。草、树、花、果。可野地里的东西不止这些。你捡过别的没有？”
野想了一阵。“有。我捡过‘风’。捡过‘水’。捡过‘石’。那些我搁在另一边。我认不全。可我知道它们跟草不一样。”
顾渔站起来。“带我去看。”
野蹭着地面往西走。顾渔跟在后面。走了几十步。也停下来。旁边几堆石头。每堆石头背上刻着不一样的字。顾渔蹲下来看。风、水、石、土、火。她站起来。“野。你这些石头是野地的底子。风、水、石、土、火。草、树、花、果长在底子上。你把底子拼上。再把草树花果拼上去。野地就回来了。”
野转过来。它顶上的凹坑对着顾渔。“拼。我拼过。顶不动。根须对不上。”
“你顶不动。有人顶得动。”顾渔蹲下来对着地面说，“土生树。野地的石头散着。根须对不上。你能把根须伸过来吗？兜住石头。把根须接上。”
桩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根须从手心里钻出来。伸到野地。兜住一块“风”字石。搁到“水”字石旁边。根须对根须。缠上了。两块石头连在一起。缝里透出白光。很细。桩接着兜“石”字石。搁上去。缠上。“土”字石。“火”字石。五块石头拼成一排。桩站起来。“顾渔。拼上了。风、水、石、土、火。一排。根须连上了。土生树说它骨头顺着根须伸过去了。碰到野地的底了。野地的底是实的。跟西村一样。”
顾渔蹲下来看拼好的五块石头。她站起来。“野。看见没有。拼上了。根须对根须。土生树帮你拼。你带路。把底子先拼完。再拼草树花果。”
野转过来。它顶上的凹坑亮了一下。它说：“拼。我带了。往西。底子石头散了一大片。我跟土生树一块拼。”
蓝丫带着西村的人跑回来了。几十个影子站在野地边上。禾生也来了。它蹲下来看地上的石头。看了一阵。站起来。“顾渔。野地的石头跟西村不一样。西村是田。野地是林子。草、树、花、果。拼法不一样。”
顾渔点头。“禾生。你带人拼草树花果。土生树拼底子。野带路。一块一块拼。拼到路通。路通了往西走。走到野地最西边。看看那个东西是什么。”
禾生点头。它带着人往野地里走。顾渔蹲在野旁边。手按着地面。掌心底下五个鼓声叠在一起。稳的。她按着听了一阵。然后她站起来。看着满地的散石。野蹭着地面往西走。土生树的根须跟着它。一根一块。开始拼了。
拼了三天，野地绿了一片。
底子先拼完。风、水、石、土、火。五排石头。土生树的根须一根一根兜着拼。拼完了野地中间那条路的路基就稳了。禾生带着西村的人拼草树花果。草字石搁最底下。树字石搁中间。花果搁顶上。一层一层往上垒。拼一块长一块。拼完一片绿一片。
第三天傍晚野蹭到顾渔旁边。它顶了顶顾渔的脚。顾渔蹲下来看它。它顶上的凹坑对着她。“顾渔。路通了。我蹭到头了。你看。”
顾渔站起来往西看。野地中间那条路通了。散石搬开了。路基稳了。青灰色的石头路面平平整整往西延伸。一眼望不到头。路两边绿莹莹的。草树花果拼出来的林子。密得很。风吹过去叶子哗哗响。
“野。你蹭到头了？”
“蹭到头了。几千年头一回蹭到头。以前蹭几步就停。石头散着。没路。今天路通了。我能蹭到最西边了。走不走？”
顾渔转头看蓝丫。蓝丫点头。顾渔说：“走。看看最西边那个东西是什么。”
野蹭着路面往西走。一步蹭半尺。顾渔跟在后面。蓝丫跟着。桩跟在最后。路上绿光铺着。两边的林子安安静静。走了半里。也停下来。它顶了顶路面。前面是野地最西边。有一片空地。空地中间立着一个东西。很大。灰蒙蒙的。顾渔抬头看。很高。比树港的树高。比西村任何一间屋子都高。圆圆的。柱状的。从上到下灰白色。表面光滑。她走近了看。石头的。一整块。她绕着走了一圈。底座很宽。往上收窄。顶上是平的。整块石头。没有缝。没有字。
她停下来。“野。这是什么东西？”
野蹭到石头旁边。它顶了顶底座。“不知道。我蹭到这儿就停了。蹭不过去。它挡着路。我蹭了几千年头一回蹭到它跟前。以前路不通。蹭不过来。”
顾渔蹲下来看底座。底座上有纹。她摸了摸。很浅。她顺着纹摸了一圈。摸到一个凹坑。圆的。不大。她把手按进去。石头轻轻颤了一下。很轻。然后从石头里面传来一个声音。很闷。很慢。从石头最深处传上来的。
“谁——碰——我——”
顾渔退了一步。她对着石头说：“树港的人。门一扇一扇开。开到野地了。你是什么？”
石头沉默了一阵。然后那个声音又传上来。比刚才清楚了一点。“我是野地的桩。立了几千年了。野地散的时候我在。野地拼的时候我也在。我立在这儿不动。等野地拼回来。拼回来了我就动。”
“动？往哪动？”
“往上。往上长。我是桩。野地的根。我扎在野地最底下。往上长。长到野地全绿了我就长成了。长成了就能收。收了就是野地的粮。”
顾渔站起来看这根石桩。很高。灰蒙蒙的。她转头问野：“野。这根桩你以前见过吗？”
野转过来。凹坑对着她。“见过。我蹭到这儿就看见它了。它一直立着。不动。我蹭不过去就绕开。绕了几千年。它没动过。”
顾渔蹲下来对着桩说：“桩。野地的石头拼回来了。林子长出来了。你什么时候长？”
“快了。野地绿了一半了。再绿一半我就长。长一截歇半天。歇好了再长。长到头就能收。”
顾渔把册子翻开。提笔写：“野地最西有石桩。名野桩。野地之根。立数千年。野地绿半则长。长成可收。”
她刚写完，桩从后面跑过来。“顾渔。土生树说这根桩底下有东西。它骨头伸到桩底下的时候碰到了。很硬。很大。一整片。它说底下是空的。很大。比野地大。它说桩扎在空的上头。空底下有东西在动。很轻。像有人在底下走。”
顾渔蹲下来。她把手按在底座上。底座是温的。她按了一阵。底下有动静。很轻。像脚步声。很多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走。她把手收回来。“野桩。你底下有人？”
野桩沉默了一阵。然后它说：“有。野地的人。沉在桩底下。跟我一样沉了几千年。它们在下头走。走不到头。桩底下是空的。它们绕圈走。走了几千年。绕不出去。”
“怎么让它们出来？”
“桩长成了它们就能出来。桩往上长。底下的空就往上走。走到地面上它们就能出来。可桩长得慢。得野地全绿了才长。野地还差一半。”
顾渔站起来。她转头对蓝丫说：“回去。把西村的人全叫来。把树港的影子也叫来。能拼的都来拼。野地还差一半。拼完了野桩就长。野桩长了底下的人就能出来。”
蓝丫转身往回跑。顾渔蹲在野桩旁边。手按着底座。底下脚步声安安静静。可它们在走。绕圈走。走了几千年。她按着听了一阵。然后她站起来。翻开册子。提笔写最后一笔。
“野桩底有野人。沉数千年。绕空而走。桩长则出。需野地全绿。”
她合上册子。天已经黑了。绿光从地面渗上来。野桩灰蒙蒙的立在空地中间。很高。她站在桩底下。手按着底座。掌心底下五个鼓声叠在一起。稳的。底下还有第六个鼓声。更慢。更沉。野桩的。六个一起跳。不齐。可它们都在跳。都在往上跳。她按着没松手。她在等。等人来拼野地。等野地全绿。等野桩长。等底下的人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