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渔蹲在祖船旁边,手按着船帮。船是实的。稳得很。可她盯着底下那片水,脑子里一直在转。
土生树的心在肋骨底下。拳大。热的。在跳。可它在缝最底下。手伸进去够不着。帆够着了,烫了手。蓝丫够着了,胳膊伸到底没摸到头。缝窄。人下不去。
“桩。”顾渔站起来,“根须能伸进缝里吗?”
桩走过来蹲在水边。它把手按在泥上,一截根须缠上来。它攥着根须往水里伸。根须进水就软了。软了就往缝里钻。桩往上提了提。根须绷直了。
“能伸。伸进去多深不知道。得试。”
顾渔蹲下来看根须。细得很。比手指头细。贴着水底往祖船底下钻。钻到缝口。往里挤。挤了一截。停了。
“卡住了。”桩说。
“你松一松。别使劲往里塞。让它自己找路。”
桩松开手。根须软下来。贴着缝壁自己往里探。探了一寸。又一寸。桩盯着水面。过了好一阵,他说:“到底了。碰着那个热东西了。根须在往回收。烫。”
顾渔看着根须从缝里缩回来。须尖红了一点。像被火燎过。可它没断。缩回来之后还在水里晃。
“根须怕烫。”顾渔说,“可它碰着了没断。说明那个心不是烫得碰不得。是温的。根须受得住。”
她站起来。转头对蓝丫说:“蓝丫。树港的根须从底下伸上来,穿过树苗。树苗的根连着树港。树港连着土生树。土生树的心在缝底下。根须能碰着它。你让树港从树苗那边再伸一根根须过来。要粗的。粗的耐烫。”
蓝丫把手按在树苗旁边的泥地上。按了一会儿。一根根须从泥里拱出来。比刚才那根粗。有手指头粗。颜色深一些。棕色的。她攥着根须递过来。顾渔接住。沉。结实。
“桩。你攥一头。我攥一头。往缝里送。”
两个人抬着根须往祖船边走。桩下水。顾渔站在边上。根须从岸上伸进水里。贴着水底往缝口走。到缝口。桩松手。顾渔把根须往里送。粗根须贴着缝壁往里钻。钻得比刚才深。一寸。两寸。三寸。到到底了。
“碰着了。”桩说。
根须停住了。须尖在缝底轻轻动。顾渔蹲下来看。根须尖上有一点点红。可它没缩。它贴着那个热东西。绕着。裹着。裹了一圈。那个热东西在跳。根须跟着跳。一下。隔很久。又一下。跟土生树的鼓声一个节奏。
脚底下的泥地忽然颤了一下。很轻。顾渔差点没站稳。壳里的底物出声了。很急。“顾渔。树港说它爹动了。它爹的骨头在动。根须裹住心的时候,心暖了一下。暖了它就跳得快了。跳得快了骨头就动了。很轻。可它在动。”
顾渔把根须又往缝里送了一截。裹得更紧。脚底下的泥地又颤了一下。比刚才重。十棵树苗的叶子哗哗响了一阵。影子们站在树旁边,脚底下的根须缠紧了一寸。
壳里的底物又说:“树港说它爹在翻身。翻得很慢。可它在翻。它翻一下,心就暖一点。心暖一点,它就再翻。你们别松。根须别松。裹着心。让它暖。”
顾渔蹲下来对着水面喊:“桩。根须别松。裹着。裹到土生树不动了为止。”
桩点头。它蹲在水里,手攥着根须另一端。根须绷着。不紧不松。刚好裹着那颗心。
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日头从东边走到头顶。从头顶往西偏。顾渔一直攥着根须。桩一直蹲在水里。根须没松过。脚底下的泥地隔一阵就颤一下。越颤越重。越颤越密。
到傍晚的时候,泥地忽然大颤了一下。整棵树晃了。十棵树苗同时弯腰。影子们站不稳。顾渔差点摔倒。桩从水里站起来。它手里的根须忽然松了。绷紧的根须一下软了。顾渔手里的根须也软了。
“松了。”桩说。
顾渔低头看根须。须尖从缝里缩回来了。红了一片。可没断。它软软地垂在水里。像干完活歇着了。
脚底下的泥地忽然静了。不颤了。树不晃了。树苗直起来了。影子们站直了。整片岸上安安静静。
壳里的底物忽然出声。声音很轻。很慢。“顾渔。树港说它爹醒了。”
顾渔蹲下来。“醒了?全醒了?”
“全醒了。心暖透了。骨头翻过来了。土生树在底下伸了个懒腰。它说它睡了几百年。今天第一次伸懒腰。”
顾渔把手按在泥地上。掌心底下那个慢鼓声在跳。比之前快。比之前重。一下接一下。像一个人在底下走。她按着听了一阵。那个鼓声忽然停了。然后底下传来一个声音。很大。很老。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穿过树港。穿过泥地。传到岸上。
“顾渔。”
顾渔的手一紧。“土生树。”
“我醒了。我睡了太久。骨头僵了。可心是热的。你让根须裹着我的心。裹了一整天。我暖过来了。”
顾渔把册子翻开。提笔写:“根须裹心。暖一日。土生树醒。”
她刚写完,泥地忽然又颤了一下。比之前都轻。像一个人在翻身。翻过来之后躺好了。土生树说:“顾渔。我翻了身。脸朝上了。我看见光了。树港的根在我身上。树苗的根也在我身上。我身上长满了树。树港长在我身上。树港的人站在我身上。”
顾渔站起来。她看着脚底下的泥地。泥底下是树干。树干底下是土生树。土生树醒了。翻身了。脸朝上了。身上长满了树。
她蹲下来对着泥地说:“土生树。你醒了,能动吗?”
土生树沉默了一阵。然后它说:“能动一点。很慢。骨头太老了。动一寸要歇很久。可我能动了。你想让我动哪儿?”
顾渔看着水面。祖船在浅水里稳着。蓝草号和另一条蓝草并排停在旁边。再往外那群沉船搁在南礁后面。安安静静。她转头看桩。桩站在水边,影子淡得很。它下洞下了太多趟。
“土生树。你能把祖船底下的洞填上吗?洞底漏水。水凉。填上了,水就不漏了。洞里的东西也稳了。”
土生树沉默了一阵。然后它说:“能。我挪一根肋骨过去。堵住洞底。肋骨是实的。堵上了就不漏了。”
顾渔翻开册子。提笔写:“土生树醒。愿挪肋骨堵洞。”
她合上册子。对着泥地说:“土生树。你挪吧。慢点挪。不着急。”
泥地安静了一瞬。然后轻轻颤了一下。像一个人在底下慢慢动。很慢。可它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