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鼓起一个包。
很大。从那条小船一直鼓到光栏边。整片水面像被人从底下顶了一下。蓝丫退了两步，水花溅到岸上。顾渔站着没动，手按在树干上，眼睛盯着水面。
鼓包裂开的时候没有声音。像一层纸被水浸透了，慢慢化开。灰白色的皮从裂缝里翻上来，一卷一卷地往外翻。翻到水面上。铺开。
整片光栏内的水面，全铺满了。
顾渔低头看。脚底下是灰白色的皮，铺得平平整整。上面全是“树港”。密密麻麻。她站在边上。蓝丫也站在边上。新芽抱着壳站在刻字石旁边，脚底下也是皮。
壳里的荻忽然出声。声音很闷。像从一层布底下传上来的。“顾渔。第四层的人踩着根须站起来了。他们站在底物的皮上。皮托着他们往上走。”
顾渔蹲下来，把手按在脚底下的皮上。皮是温的。软的。像一层厚布。她按着，掌心底下那个鼓声还在跳。稳稳的。一下。隔很久。又一下。
“底物，”她对着脚底下的皮说，“你上来了。”
皮轻轻一颤。低物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很闷。可很近。像一个人贴着地面在说话。
“我上来了。可我上不来太多。我太大了。我只能把皮翻上来。剩下的还在底下。”
顾渔看着整片水面。光栏内全是灰白色的皮。从南礁到光栏尽头。从这条小船到那条小船。铺了满满一层。可底物说它只翻了一层皮。它比整片沉船都大。它比树干大。它比海大。
“你翻上来的皮有多大？”
“跟树港一样大。”底物说，“你埋我的时候，树港还没建。你走了之后，树港建在我身上。我身上就是树港。”
顾渔站起来。她看着光栏外那群沉船。祖船在最前面。蓝草号和另一条蓝草并排停在浅水里。再往外三十三条沉船排成弧。那些船底下的水，现在全是灰白色的皮。整片光栏内的水底，全是动物的皮。
她翻开册子。提笔写：“底物上皮。铺满光栏。与树港同大。下体尚在底。”
她刚写完，新芽忽然叫了一声。“姐！壳里有人在说话。不是荻叔。好多人。”
顾渔走过去接过壳。壳面蓝光一漾一漾。里头很多声音挤在一起。听不清。像很多人同时说话。可有一个声音最大。它压过了别的。
“顾渔。我是渡的娘。”
顾渔把壳贴紧。“婶子。怎么了？”
“底物上皮的时候，第三层的人被托上来了。第四层的人也上来了。它们站在皮上。皮托着它们。它们不用壳了。不用排队了。皮把它们全托上来了。”
顾渔看着脚底下的皮。灰白色。平平整整。上面全是“树港”。她看不见人。可她觉得脚底下沉沉的。像有很多人站在皮底下。顶着皮。不让它沉下去。
“底下有多少人？”
渡的娘停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你踩着的这块皮上，站满了。从那条小船到光栏。从南礁到沉船。全是人。它们站在皮底下。顶着。它们不让你沉。它们托着你。”
顾渔把脚抬起来又放下。她踩着皮。皮稳稳的。没有陷。像踩在实地上。她走了两步。皮跟着她的脚动。她走到哪儿，哪儿的皮就实。她没踩的地方，皮是软的。
“它们认得我？”
“它们认得你的手印。”渡的娘说，“皮上有手印。它们站在手印旁边。你走到哪儿，它们就托到哪儿。你脚底下那块皮，是它们顶着的。”
顾渔停下来。她低头看着脚底下的“树港”。密密麻麻。一个挨一个。她踩在一个“树港”上。旁边有一个手印。左手。五个指头。她蹲下来，把手按上去。一模一样。
她按着没动。皮底下传来很多声音。很轻。密密麻麻。从她脚底下传上来。像很多人同时在底下喊了一声。不响。可齐。
她把手收回来。掌心红了。她站起来。看着整片水面。光栏内全是皮。全是“树港”。底下全是人。顶着。托着。让她走。
她转身看树。树冠偏西。偏了半尺。还在偏。树根从岸上伸进水里。伸到皮上。根须扎进皮里。跟皮连在一起。树在长。往西长。朝着那条小船。朝着帝物睁眼的方向。
壳里的荻又出声了。很急。“顾渔。底物在翻身。它要把剩下的也翻上来。它说它翻不动。太大了。它让你拉它。”
“拉它？怎么拉？”
“用树根。树根连着它。你按手印。树根就往下走。根须扎进它皮里。你按一下，树根往下一寸。你按得越多，树根扎得越深。扎到底，就能把它拉上来。”
顾渔看着树。树干粗了一圈。树冠密了一层。树根从泥里拱出来，伸进水里，扎进皮里。她把手按在树干上。掌心底下那个鼓声还在跳。
她按着。使劲。鼓声快了一拍。树根往下走了一寸。
她松开手。树根停住。
她翻开册子。提笔写：“底物上皮。众托之。树根扎皮。按印则根下。拉底物。”
写完，她合上册子。她看着树。看着水面。看着脚底下的皮。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对蓝丫说：“从今天起，我每天按一百下。”
蓝丫问：“按到什么时候？”
“按到树根扎到底。按到底物全上来。按到树港底下没有人再托着。”
蓝丫蹲下来，把手按在皮上。她按了一会儿，抬头说：“姐，我按着的时候，底下有人顶我手心。很轻。像在跟我碰手。”
顾渔看着蓝丫的手。蓝丫的左手。五个指头。按在皮上。旁边就是顾渔刚才按的手印。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翻开册子，提笔在最底下写：“蓝丫按皮。底顶手。或有旧。”
她合上册子。天已经大亮了。光栏外那群沉船安安静静。祖船圈叉稳亮。蓝草号和另一条蓝草并排停在浅水里。南礁上的树安安静静。树冠偏西。树根扎在皮里。脚底下的皮上全是“树港”。皮底下全是人。顶着。托着。
顾渔把手按在树干上。她按了一下。树根往下走了一寸。皮底下传来很多声音。很齐。像很多人同时点了一下头。
她松开手。看着水面。看着树。看着脚下。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们拖了我那么久。现在换我拉你们。”
皮底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很多声音一起响。密密麻麻。从脚底下传上来。像整片水底的人同时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