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渔是被蓝丫摇醒的。
“姐！水烫了！”
顾渔睁开眼。天刚蒙蒙亮。她昨晚靠着树干打了个盹，后背酸得发僵。蓝丫蹲在旁边，一只手甩来甩去，手指头红了一片。
“怎么回事？”
“我去摸水。手刚伸进去就烫。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凉的。现在水底往上冒热气。”
顾渔站起来走到水边。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温的。不烫。可越往深处越热。她把胳膊伸到肘弯，水已经热得发紧。
“底物呼的气。”顾渔把手抽回来。“它呼气的时候气是烫的。之前第四层的人说烫，现在烫到上面来了。”
壳里的荻忽然出声。声音很急。“顾渔。底物醒了。”
顾渔把壳捧起来。“醒了？”
“没全醒。可它睁了一只眼。”
“一只眼？”
“第四层的人说的。底物脸朝上躺着，右眼睁开了一条缝。很小。跟船板裂了一道缝一样。可里面有光。蓝的。照在第四层上。第四层的人被光照到的地方，影子变厚了。”
顾渔把壳贴在耳边听。荻喘了一阵，又说：“底物睁眼的时候，嘴里在出气。气是烫的。可它出气的时候，第四层的人不往上爬了。它们说底物的气里有东西。像灰。落在身上沉得很。爬不动。”
顾渔把笔攥紧。她翻开册子，写：“底物睁一眼。气烫。有灰。第四层沉。”
她刚写完，桩从水边站起来。它影子薄得快看不见了，可它站得很稳。它走到顾渔旁边，低头看着壳。
“顾渔。让我下去。”
“你下去干什么？”
“底物睁了一只眼。它醒了。我娘踩了它几百年，不知道它是活的。我下去。我站在它脸上。我替娘跟它说话。”
顾渔看着桩。桩的影子薄得像一层冰。再下去一趟，它可能就散在水里了。
“桩。你下去就上不来了。”
桩没说话。它回头看了一眼岸边。它娘飘在浅水里，面朝这边。朕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回头。
“我娘上来了。我看见她了。够了。底物在最底下。它醒了。总得有人下去跟它说话。”
顾渔沉默了很久。她翻开册子，看着上面记的“桩携壳下”那行字。桩下过一趟。它把它娘唤上来。它的影子淡了一半。再下去一趟，它就没了。
“桩，”顾渔蹲下来，“你跟我说实话。你下去之后，想跟底物说什么？”
桩想了很久。“我娘踩了它几百年。我也踩了它几百年。第四层的人叠在它上面，踩得它皮都硬了。它醒了。它翻身了。它睁眼了。它没发火。它没把我们甩下去。它只是出气。烫气。有灰。它在等人跟它说话。我下去。我说一句‘对不起’。踩了你那么多年。再说一句‘谢谢’。你没把我们甩下去。”
顾渔把笔搁下。她看着桩。桩的影子淡得快融进晨光里了。
“桩。你不用下去。”
桩愣了一下。
顾渔站起来，走到树旁边。她把手按在树干上。掌心底下那个鼓声还在。一下。隔很久。又一下。比之前快了一点。她闭着眼感觉。鼓声从树干传上来，从树根传下去。根尖碰到那张脸。那张脸睁了一只眼。蓝光照在第四层上。灰落下来。第四层的人沉了。
她转身对桩说：“树根连着你娘。你娘连着第四层。第四层连着底物。你站在这里，把手按在树上。你娘在岸边。你跟你娘说话。你娘跟第四层说。第四层跟底物说。一样传得到。”
桩看着树。看了很久。然后它慢慢走过来，把手按在树干上。它娘飘过来，站在它旁边，也把手按上去。两个影子隔着树干站着。紧闭着眼。
“娘。你跟底下说。说踩了那么多年，对不住。”
桩的娘点头。她低头看着树根。过了一会儿，她说：“说了。第四层的人听见了。它们在传。传到底物了。”
树安安静静。可顾渔觉得掌心底下那个鼓声忽然快了一拍。
壳里的荻忽然出声。“顾渔。底物眨眼了。”
“眨眼？”
“它睁着的那只眼眨了一下。很慢。蓝光闪了闪。然后它嘴唇动了。在说话。声音很大。第四层的人全听见了。”
顾渔把壳攥紧。“说什么？”
荻沉默了一阵。然后他的声音从壳里传出来，很轻，一个字一个字。
“它说——‘我知道’。”
顾渔站在原地。手按着树干。掌心底下那个鼓声还在。一下。隔很久。又一下。底物说“我知道”。它知道有人踩在它身上。它知道踩了几百年。它一直知道。它没动。它等。等树港的树长成。
她翻开册子。提笔写：“底物醒一眼。言‘我知道’。气烫有灰。第四层沉。”
她刚写完，蓝丫忽然叫了一声。“姐！水不烫了。”
顾渔跑到水边。她把手伸进去。凉的。水底往上冒的热气没了。水面安安静静。
壳里的荻又说：“姐，底物把眼闭上了。它又睡了。可它嘴唇还在动。它在说。说得很慢。第四层的人围在它嘴边听。”
“说什么？”
荻听了一阵。然后他的声音从壳里传出来。很轻。
“它在数数。”
顾渔愣住。“数数？”
“一、二、三。它在数。从一数起。很慢。比第四层的人还慢。”
顾渔把笔搁下。她站起来，看着水面。那条小船的两个圈亮着。深青色的水面底下安安静静。可她想象得出来，在很深很深的地方，那张比船大的脸闭上了眼，嘴唇在动。它在数数。一、二、三。从一数起。
她回头问新芽：“渡的娘在不在？”
渡的娘飘过来。顾渔问她：“婶子。底物在数数。从一数起。您踩了它几百年。您听见它数过没有？”
渡的娘摇头。“没听见过。它一直没动。今天才动的。”
顾渔低头看树根。根须在泥里往下伸。根尖碰到那张脸。那张脸闭上了眼，嘴唇在动。它在数数。从一数起。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她问桩的娘：“您说底物皮上刻着‘树港’。刻得很深。刻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您踩了那么多年，除了‘树港’两个字，还有别的吗？”
桩的娘想了很久。“有。刻字的人不光刻了字。还刻了一个手印。在‘树港’两个字旁边。巴掌大。五个指头。刻得很深。我踩到的时候脚底板疼。”
顾渔手里的笔一紧。“手印？”
“嗯。左手。五个指头张开。按在‘树港’旁边。”
顾渔把册子合上。她走到树旁边，低头看树根。根须扎进泥里。往下。碰到那张脸。皮上刻着字。还有手印。左手。巴掌大。五个指头张开。按在‘树港’旁边。
她蹲下来，把手按在树干上。她看着自己的手。五个指头。张开。按在树皮上。树皮粗得很。扎手。可她按着的时候，掌心底下那个鼓声忽然停了一下。然后又开始跳了。比之前快。比之前重。
壳里的荻忽然出声。声音很急。“顾渔。底物在叫。”
“叫什么？”
“它说——‘你来了’。”
顾渔的手从树干上弹开。她退后一步。树安安静静。叶子哗哗响。风过了就停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红了一片。五个指头。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按回树干上。
“你是谁？”她问。
树没有回答。可掌心底下那个鼓声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一下一下凿字。把“树港”两个字，一凿一凿往皮里刻。
顾渔站在那里。手按着树干。她忽然觉得那个手印不是别人的。是她自己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安上去的。可那个手印跟她的左手一样大。五个指头。张开。按在“树港”旁边。
她翻开册子。提笔写：“底物皮有手印。左手。似吾。底物言‘你来了’。”
她刚写完，水面底下传来一声叮。很闷。从最深的地方浮上来。一声。停。又一声。然后整片水面忽然漾开一圈纹。不大。可它漾开之后没有平。一直漾。一圈接一圈。像底下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