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渔在树底下守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蓝丫从水边跑过来,裤子湿到腰。“姐,底物又动了。翻了个身。往这边翻的。脸朝上。”
“你怎么知道脸朝上?”
“第四层的人说的。荻叔传上来的。”蓝丫喘着气,“底物翻身的时候,脸朝上。第四层的人看见了。好大一张脸。比船大。比整片沉船都大。可它没睁眼。翻过来又睡了。”
顾渔把壳捧起来。荻的声音从壳里传出来,很闷。“顾渔。第四层的人说底物的脸朝上之后,鼻子里在出气。很轻。可它一出气,第四层的水就往上涌。像潮。它吸气的时候水往下走。第四层的人被它吸得站不稳。”
顾渔把壳放下。她走到树旁边,把手按在树干上。树安安静静。可她按了一会儿,掌心底下传上来一种感觉。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一下。隔很久。又一下。
“新芽,”顾渔转头,“你摸。”
新芽走过来,把手按上去。她闭着眼摸了一阵,忽然缩手。“姐,树根在往下走。根尖碰到那张脸了。碰到它鼻子了。它在出气。树根被它吹得晃。”
顾渔蹲下来,对着壳问:“荻叔,底物出气的时候,第四层的人能顺着气往上走吗?”
荻沉默了一阵。然后他说:“有一个试了。它抓住根须,底物出气的时候它往上爬了一截。出气停了它就不动了。等下一次出气。”
“它爬上来了吗?”
“爬了一段。到了第三层底下。它不敢再爬了。它说底物的气很烫。像火。”
顾渔站起来。她看着水面。那条小船的两个圈亮着。深青色的水面底下安安静静。可她想象得出来,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第四层的人抓着根须,底物一呼气,它们就往上爬一截。一截一截。很慢。可它们在爬。
她翻开册子,提笔写:“底物呼气。第四层附根而上。气烫。”
她刚写完,桩从水边走过来。它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可它走得稳。它站在顾渔旁边,看着树。
“顾渔。我娘上来了。她在岸边。她说她在第三层的时候,脚底下踩过底物。她说底物的皮上有东西。”
顾渔转头。“什么东西?”
桩回头朝水边看了一眼。它娘飘在浅水里,面朝这边。桩说:“我娘说,底物的皮上刻着字。她踩了那么多年,脚底板磨出来的。她识字不多。可她认得几个。有一个字她认得。”
“什么字?”
桩的娘从水边飘过来。她站在树旁边,低头看树根。她说:“树。”
顾渔手里的笔一紧。
“底物的皮上刻着‘树’。不止一个。到处都是。我踩过的地方,脚底下能摸出刻痕。密密麻麻。全是‘树’字。”
顾渔蹲下来,看着树根。根须在泥里往下伸。她看不见底物。可她想象得出来,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一张比船大的脸,皮上刻满了字。全是“树”。
她问桩的娘:“您踩了它那么多年,它动过没有?”
“没动过。我踩在上面的时候,它跟地一样实。硬邦邦的。我以为是礁石。现在它动了。翻了个身。我才知道它是活的。”
顾渔翻开册子,提笔写:“底物皮刻‘树’。满身。桩母踩而觉。”
她写完,抬头看书。那棵树安安静静。叶子被风吹得翻来翻去。可树根在往下长。根尖碰到那张脸。那张脸上刻满了“树”。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她问桩的娘:“您踩的那些字,除了‘树’,还有别的吗?”
桩的娘想了想。“有。有些字我不认得。可有一个字我认得。”
“什么字?”
“港。”
顾渔把笔攥紧。“树港。”
桩的娘点头。“树港。两个字。刻得最深。我踩到的时候脚底板疼。像刻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把两个字刻进底物的皮里。刻得深。磨了几百年都没磨平。”
顾渔把册子合上。她站起来,走到光栏边。她看着那群沉船。祖船在最前面。蓝草号和另一条蓝草并排停在浅水里。再往外三十三条沉船排成弧。再往外那条小船灰扑扑的。船头两个圈亮着。再往外,深青色的水底,是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再底下,那张脸。比船大。皮上刻满了“树港”。翻了个身。脸朝上。没睁眼。
她回头问新芽:“渡的娘在不在?”
渡的娘牵着小舟从壳旁边飘过来。顾渔问她:“婶子。您沉在第三层的时候,脚底下踩过底物。您觉得它是什么?”
渡的娘沉默了很久。她说:“我沉下去的时候,脚底下是软的。后来硬了。是第四层的人叠上去,把它压硬的。可它翻身的时候我踩在它脸上。我摸到了那些字。‘树港’两个字。刻得最深。”
她停了一下。
“顾渔。底物不是沉下来的。也不是本来就在的。它是被人埋下去的。有人把它埋在最底下。在它皮上刻了‘树港’。然后走了。树港是后来建的。可‘树港’两个字在树港之前就刻好了。”
顾渔把笔搁下。她看着水面。看了很久。然后她蹲下来,对着壳说:“荻叔。你问底物。问它叫什么。”
荻在壳里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说:“它没应。它睡着了。翻了个身又睡了。听不见。”
顾渔站起来。她走到树旁边,把手按在树干上。树皮粗得很,扎手。她按着,掌心底下那个鼓声还在。一下。隔很久。又一下。很慢。像心跳。
她低头对着树根说:“你皮上刻着树港。你埋在树港底下。你比树港老。你等树港的树长成。你叫什么?”
树安安静静。叶子哗哗响。风过了就停了。可顾渔觉得掌心底下那个鼓声停了一拍。然后又开始跳了。比之前快了一点。很轻。
她翻开册子。提笔写:“底物皮刻‘树港’。先于树港。人为埋。名未知。等树。”
写完,她合上册子。天已经大亮了。光栏外那群沉船安安静静。祖船圈叉稳亮。南礁上的树安安静静。可树根在底下捧着一张脸。脸上刻满了“树港”。那张脸翻了个身,脸朝上。没睁眼。可它在出气。一呼一吸。第四层的人抓着根须,一截一截往上爬。
顾渔站在树底下,手按着树干。掌心底下那个鼓声越来越清楚。一下。隔很久。又一下。她忽然觉得那个节奏不像心跳。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一下一下刻字。把“树港”两个字,一凿一凿往皮里刻。
她把手收回来。她对着树根说:“你刻了多久了?”
没有回答。可那个鼓声没有停。一下。隔很久。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