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从许都出发时,是三月下旬。
他走的是许都到洛阳的官道,一路经过颍川、叶县、宛城,都是刚被张诏打下来的地方。沿途的城头上已经换了汉军的旗帜,城门大开,商旅往来如常。他进了颍川城,在驿站歇了一夜。驿站的驿丞是本地人,说起张诏入城那天的事,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张将军进城后没有杀降卒,也没有抢百姓。城里的粮仓开了,给穷户发了粮。朱灵朱将军被送到成都去了,听说没有受罪。”
荀彧没有接话,只是喝了一碗粥,早早歇下。第二天继续赶路,过了叶县之后进入南阳郡,沿途的驿站更加完备,驿马随时可以更换,官道上每隔一段就有汉军的哨卡。哨卡的士卒查验了他的文书和印信,没有为难,只是例行公事地登记了姓名和去向。荀彧注意到,这些哨卡的士卒军纪严整,没有向过往商旅索要财物,也没有刁难行人。他想起曹操麾下的士卒,每逢驻扎必征粮于民,两相对照,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他到成都时,是四月初。
成都的城门大开,城外的田地里有人在插秧。荀彧入城后,被安排在一处官驿中歇息。当天下午,诸葛亮来驿馆见了他。两人对坐饮茶,没有寒暄,也没有试探。诸葛亮说:“主公明天见你,今日你先歇着。”
荀彧点头,没有多问。
第二天上午,荀彧被带到州牧府的正堂。楚昀坐在主位,诸葛亮陪在侧席,毋丘兴在旁执笔。堂中没有甲士,也没有列队的武将,只有几个文吏在远处整理文书。
荀彧走进堂中,拱手行礼:“许都使臣荀彧,见过右将军。”
楚昀抬了抬手:“坐。”
荀彧在侧席落座,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开口:“我奉丞相之命,来成都商谈天子之事。丞相愿意将天子迁往洛阳,归还朝廷。但丞相也有一个请求——他的部曲和地盘,请右将军不要相逼。”
楚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诸葛亮一眼。诸葛亮接过话说:“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多年,天下人共知。如今三路大军压境,他愿意归还天子,这是明智之举。但仅仅归还天子还不够——许都的朝廷百官、宫室器物、户籍册籍、武库粮仓,都要一并交割。曹操本人及其部曲,可以退往兖州,但许都及其周边郡县,必须由汉军接管。”
荀彧说:“许都交割可以。但丞相的部曲要保留,兖州的地盘要保留。丞相可以上表称臣,但请右将军不要削夺他的封地。”
诸葛亮说:“曹操的封地可以保留,但有一个条件——他必须离开许都,退往兖州。许都及其周边郡县,从今日起归汉军管辖。天子的安全由汉军负责,朝廷百官由汉军安置。曹操的部曲可以随他退往兖州,但不许在许都周边留驻一兵一卒。”
荀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此事我需要回报丞相。右将军的条件,我会带到。”
楚昀这时开口:“你回去告诉曹操——天子的安危,我会负责。朝廷的百官,我会安置。许都的百姓,不会受到惊扰。但曹操本人必须离开许都,兖州以外的地盘,一概交还朝廷。如果他答应,我可以暂缓进兵。如果他不答应,下一次谈的就是在许都城下了。”
荀彧站起身,拱手道:“我明白了。”
当天下午,荀彧离开了成都。诸葛亮送他到城门口,临别时说了一句:“文若先生,曹操的路不多了。你回去好好劝他。”
荀彧没有接话,只是拱了拱手,翻身上马。他沿来路北返,过了剑阁,进入汉中,再从汉中转入关中,沿渭水东行。一路上他没有停留,只在驿站换马。经过汉中的时候,他看到城外的田地里有人在修水渠,问了驿丞才知道,李严到任后组织民夫修了三条水渠,引汉水灌田,今年秋天就能受益。荀彧听完没有评价,只是点了点头。
到达许都时,已是四月中旬。
曹操听完荀彧的回报,沉默了很久。
“许都要交,兖州可以留,天子要交,部曲要留。”曹操把荀彧的话复述了一遍,然后问:“文若,你觉得他的话可信吗?”
荀彧说:“楚昀这个人,说话算话。他在益州没有杀刘璋,没有为难张鲁,也没有屠城。如果他答应让主公保留兖州和部曲,应该不会食言。”
曹操又问:“那许都呢?天子呢?”
荀彧说:“许都迟早要交,天子迟早要还。主公如果现在交,还能保全部曲和兖州。如果等到兵临城下再交,恐怕连兖州也保不住。”
曹操在堂中踱了几步,最后在舆图前停下。他的目光从许都移到兖州,再从兖州移到黄河以北。然后他转过身来,对荀彧说:“你再跑一趟成都。告诉楚昀——我答应他的条件。许都交割,天子归还,但我要一个正式的朝廷诏书,确认我对兖州的管辖权。另外,我要他保证夏侯渊、曹仁这些将领的人身安全。”
荀彧点头,当天便准备行装,第二天一早再次南下。
与此同时,许都城内。
曹操下令撤除城南的防务,把驻军集中到城东和城北。夏侯渊的残部被调往东门,曹仁的部队从城外撤入城中。城内的粮仓开始清点,准备移交。朝廷的百官已经陆续收到了消息,有人欢欣,有人忧惧,也有人开始收拾行装准备迁往洛阳。
曹操站在城楼上,看着南面的方向。张诏的先锋还在许都以南五里,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旗帜整齐,营寨森严,看起来不像是要撤走的样子。曹操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下城楼。他没有回府,而是去了皇宫。
汉献帝刘协正在偏殿中读书。曹操入殿行礼,然后说:“陛下,臣已经与楚昀谈妥。天子将迁往洛阳,朝廷百官随行。臣将退往兖州,为朝廷守住东面。”
刘协放下书卷,看了曹操一眼。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丞相辛苦了。”
曹操退出殿去,在殿外站了一会儿。四月的风从南面吹来,带着城外的尘土和草木气息。他走下台阶,走出宫门,沿主街向东走去。街上的行人不多,店铺大多还开着,但气氛比从前冷清了许多。他走到东门城楼上,看着东面的方向。兖州就在那片平原的尽头。
他收回目光,走下城楼,回到丞相府。
府中已经有人在等他——曹仁和夏侯渊都到了。两人站在堂下,甲胄未卸,面色沉郁。曹操走进堂中,在主位坐下,看了他们一眼:“许都要交了。你们准备一下,收拢本部兵马,退往濮阳。”
夏侯渊先开口:“主公,真的就这么交了?天子一交,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曹操说:“天子不交,我们连兖州都保不住。交了天子,至少还能保住兖州和部曲。这笔账,你算不过来?”
夏侯渊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问。曹仁说:“什么时候走?”
曹操说:“荀彧再去成都谈最后的条件,等他回来,我们就动身。你们先把城东的粮草和军械清点好,该带的带走,带不走的封存移交。”
两人领命而去。曹操独自坐在堂中,案上的茶已经凉透了。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放下。窗外有风,吹得烛火晃了几下,他伸手拢了拢,火苗稳住,亮了些。他坐到案前,摊开一卷空白的简册,提笔写了几个字,又搁下笔,起身走进内堂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