涪城失陷的消息传到成都时,刘璋正在州牧府后堂与黄权对弈。
送信的军吏从雒城方向赶来,一路跑死了两匹马,到成都时人已经站不稳了。他被带到后堂阶下,跪在地上,双手举起那封用火漆封过的帛书。刘璋接过来拆开,只看了几行,手指就停住了,帛书在手中微微发颤。
他没有说话,把帛书放在案上,继续盯着棋盘。黄权拿起帛书看了一遍,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问:“主公,涪城丢了?”
刘璋点了点头,拿起一枚棋子,在指尖转了两圈,又放回棋盒里。他站起身走到堂外,站在廊下看着院中那棵老银杏树。黄权跟了出来,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过了很久,刘璋才开口:“张任被擒,涪城失守。下一步就是绵竹关和雒城。传令下去,让黄权总督成都防务,吴懿协助。另外,召李严回成都议事。”
“主公,”黄权低声说,“李严在绵竹关督诸军,此时召他回来,绵竹关的防务怎么办?”
刘璋沉默了一下:“那就让他先在绵竹关守着,别动。”
黄权没有再劝。他知道刘璋现在的处境——涪城一失,成都以北只剩绵竹关和雒城两道屏障。绵竹关守将是泠苞和邓贤,雒城是刘循和张任的残部。这两处如果也守不住,成都就是一座孤城。
当天下午,刘璋在州牧府正堂召集文武议事。堂中坐了二十余人,除了黄权、吴懿、王累等核心文武外,还有成都各营的领兵校尉。气氛沉闷,没有人主动开口。刘璋坐在主位上,面色比平时更白了些,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像是几天没睡好。
黄权先把涪城失陷、张任被擒的消息当众通报了一遍,然后说:“涪城丢失之后,汉军三路合围的态势已经形成。张诏在涪城休整后正逼近绵竹关,甘宁从犍为沿岷江北岸北上,黄忠从阆中南下的消息也已探明。三路之中,以张诏一路最为紧迫,绵竹关一旦被突破,雒城便首当其冲。”
吴懿接话:“绵竹关守将泠苞、邓贤兵力不足,恐怕挡不住张诏的主力。雒城的刘循虽然手中有兵,但他年少缺乏战阵经验。如果绵竹关被围,雒城必须出兵增援,否则两道防线会同时被压垮。”
王累站起来,语气比平时更重:“主公,成都不能坐等。应该立刻从城中抽调精锐,增援绵竹关和雒城。同时遣使向汉中张鲁求援,请他从北面牵制汉军的黄忠一路。”
堂中议论纷纷,有人赞成增援,有人主张死守成都,也有人提出向楚昀求和。刘璋听着众人的话,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把目光转向了一直没有开口的黄权。
黄权斟酌了片刻,开口说:“主公,成都的守军有两万,但真正能出城野战的精锐不过七八千。如果抽走太多,成都本身的防务就会空虚。我建议派三千精锐增援绵竹关,由泠苞和邓贤固守关隘,不求击退汉军,只求拖延时日。雒城那边,让刘循坚守城池,不要轻易出战。同时,派信使前往汉中联络张鲁,即便张鲁不出兵,只要他愿意做出南下的姿态,黄忠就不敢全力南下。”
刘璋听完,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办。吴懿,你从城中抽调三千精锐,即刻出发前往绵竹关。另外,派人去绵竹关传令李严,让他暂时代理前线诸军调度,泠苞和邓贤都听他节制。”
吴懿领命出列。黄权犹豫了一下,没有继续开口。他本来想建议刘璋亲自去雒城督战,但看到刘璋疲惫的神色,把话咽了回去。
散议后,刘璋独自留在堂中。黄权走出府门时,被王累拦住了。王累压低声音说:“公衡,你觉得李严靠得住吗?”
黄权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王累说:“李严这个人,在刘益州麾下一直不太得志。他的能力不比张任差,但刘益州始终不让他独当一面。这次让他督绵竹诸军,是临时的安排。如果他觉得成都不可守,会不会——”
黄权打断了王累的话:“不要乱猜。李严是主公任命的护军,督绵竹诸军。他现在在绵竹关,不在成都。等他到了前线,有什么情况自然会报回来。”
王累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黄权站在府门外,看着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心里却有一丝说不清的忧虑。他想到的是另一件事:李严的哥哥李邈,在楚昀入蜀之前就和荆州方面有过书信往来。这件事他一直没有告诉刘璋。如果李严真的有了异心,绵竹关这道防线就危险了。
当天晚上,吴懿点齐三千精锐,从成都北门出发,连夜赶赴绵竹关。与此同时,一匹快马从成都东门出发,沿陆路赶往绵竹关,带着刘璋的军令——命李严督绵竹诸军,泠苞、邓贤以下皆听其节制。
信使在马背上颠簸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抵达绵竹关时,李严正在关上巡查防务。他拆开军令看了一遍,面色平静,把帛书折好收进怀中。
泠苞和邓贤站在一旁,等着他说话。李严转过身来,看着关外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传令下去,全军加强戒备,所有哨位加倍。汉军前锋已过涪城,两日内必到关下。”
泠苞和邓贤齐声应诺。李严走回关内的临时住所,关上门,坐在案前。他从怀中取出那封军令,又看了一遍,然后从案角的一只旧木匣里摸出一张叠好的帛片,展开来,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楚昀的亲笔,写的是“绵竹之事,将军自决,不必多虑”。
李严把两张帛书并排放在案上,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折好,一张放回木匣,一张留在案上。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绵竹关外的山道上空空荡荡,远处的山脊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汉军的旗帜还没有出现在视野里。
但李严知道,很快就会出现了。
他关好窗,坐回案前,给刘璋写了一封回信。信的内容很简单:绵竹关防务已部署完毕,三千成都援军已到,泠苞、邓贤皆听节制,请主公放心。他把信交给亲兵送出关去,然后走到关上,站在城垛边,看着北面的官道。
风从关外吹进来,裹着深秋的凉意。他在城头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山道上仍然没有出现汉军的旗帜,但他知道,张诏的前锋已经在涪城休整完毕,这两天就会到。
李严转身走下城墙,对守在关门口的校尉说了一句:“今晚加双岗。明早派人出去探路,三十里内任何动静,立刻回报。”
校尉应声去了。李严回到住所,没有点灯,坐在黑暗中。案上那张楚昀的帛书还在,他没有再去看,只是闭上眼睛,等着天亮。
第二天午后,派出去的斥候快马回报:汉军前锋已到关外四十里处,打的是张诏的旗号,约三千人,正在向绵竹关方向推进。
李严听完,点了点头,对斥候说:“再探。”然后他走上关墙,站在城楼上,远远看向北方。山道尽头,隐约有烟尘扬起。
他转身对身边的泠苞和邓贤说:“传令关内各部,汉军已到,即刻进入戒备状态。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战。”
泠苞和邓贤各自领命去了。李严独自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烟尘,把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剑柄上的铜饰冰凉,他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风从北面吹过来,裹着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和隐约的甲叶碰撞声。绵竹关的城门还关着,吊桥也没有放下。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李严知道,这道关的门闩,只需要他一句话就能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