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元年,八月。
南阳宛城战火初歇。
朱儁、楚昀两部击破孙夏,南阳全境大势已定。大军屯驻城内休整,收拢溃卒、修缮城防、安抚乡里,彻底压尽南阳贼势,杜绝余烬复燃。
战事底定,朱儁依军制整理明细战报,将此番南下用兵全过程据实归档,以六百里加急驰送洛阳。
南阳宛城至洛阳古道全程七百余里,六百里加急信使昼夜兼程,两日之内便可将军报送抵京师。
与此同时,洛阳朝堂连日笼罩在压抑颓势之中。
灵帝自解禁党锢、启用士人平乱以来,战局接连受挫,败报、罪报接踵而至。
先是朱儁久困宛城屡遭申斥,继而广宗一线,卢植屯兵城下日久,进攻势头遥遥无期,最终被槛车押送洛阳问罪。
卢植被黜,董卓受命接替北线兵权,随之又在下曲阳惨败折兵,只能收拢残卒退守广宗外营,固守待罪,北线战局彻底糜烂。
连败之局叠加重臣获罪,连日压得灵帝心绪焦灼。
灵帝不由回想,桓灵以来党祸绵延二十年,天下士族长久遭到打压禁锢。黄巾乱起社稷倾危,万般无奈之下,他才采纳大将军何进的建言,下诏解除党锢,破格启用大批士人领兵平乱。
本意是借士族之力安定天下,谁料战局一路颓靡:
朱儁领兵南下未久便初战受挫;卢植屯兵广宗日久,进攻势头遥遥无期,最终被槛车押送洛阳问罪;董卓接任北线兵权之后,随之又在下曲阳惨败折兵。
满朝败绩接连传来,唯有先前长社、颍川两场大捷,尚能稍稍安慰天子忧心。
正当朝堂上下愁困无策之际,南阳六百里加急军报恰好入京。
灵帝即刻览阅,南阳大局已定的消息传来,连日萦绕心头的阴霾稍稍舒展。通篇阅毕战报文册,一处姓名让他心生熟稔,不由得凝目再度细看,楚昀二字清晰入目。
灵帝抚着御案,缓缓开口:“楚昀此人之名,朕似有耳闻,诸位谁可知其来历本末?”
满朝文武一时默然。
须臾,司空张温缓步出班,躬身恭奏:“回陛下。楚昀本为广阳郡军司马。早前幽州黄巾乱起,幽州刺史、广阳太守、渔阳校尉尽皆殉国,广阳郡自此无主。
郡内主官尽殁、僚属逃散,身为军司马的楚昀,已是广阳郡事实上的最高主事之人。他收拢残兵、安置流民、劝农课桑、整饬地方,独守广阳残局,稳住一郡民生。
直至四月中旬,其听闻朝廷大举出兵平乱,便主动派人联络中郎将皇甫嵩,恳请入帐效命、共破贼寇。获准之后,方才南下中原,随军征战,而后屡立战功。”
灵帝听罢,眸中生出凝重,沉声再问:
“朕有一事不解。幽州刺史、广阳太守、渔阳校尉悉数战死,广阳郡大乱之时,他身为郡中军司马,彼时身在何处?为何未曾参与郡县守御之战?”
张温再度拱手,从容对答,据实详禀:
“回陛下。幽州边塞常年不宁,鲜卑部族岁岁南下,入塞劫掠边民、抢夺粮畜,边地俗称‘打草谷’。少则数十骑,多则数千上万,边境岁岁受扰、屡遭侵掠。
中平元年正月下旬,楚昀为肃清边患、安定幽州边境,先行报请幽州刺史郭勋、广阳太守刘卫核准,而后率领本部人马北出塞外,主动奔袭鲜卑三部。
此战三战三捷,先后大破素利、莫护拔、魁头三部鲜卑,击溃塞外主力,斩杀各部大小头领无数,解救被俘汉民数千,缴获牲畜、粮秣、军械无数。
待其全军凯旋归郡之时,幽州已然天翻地覆。
黄巾乱军早已攻破郡县,一众州郡主官尽皆深陷乱军、殉国身死,广阳郡彻底陷入无主乱局。
上官尽亡、郡府崩塌,已无军令可领、无城池可守。楚昀无奈之下,只得收拢边塞归兵、整编乡勇义士,安抚流离百姓,劝民春耕、课桑安居,凭一己之力稳住广阳一地秩序。
四月中旬,中原战局糜烂天下,楚昀听闻朝廷兴兵讨伐黄巾,主动遣人奔赴军中联络,获准归入皇甫嵩麾下赴中原平乱。
大军南下途经涿郡,其麾下大将关羽临阵破敌,阵斩黄巾主将程远志,一举荡平涿郡贼众。
随后全军星夜驰援长社,楚昀献火攻奇计,配合主力一举击溃波才所部黄巾主力,铸就长社大捷。
其后随皇甫嵩转战颍川,于阳翟城下、颍水北岸,全歼波才本部主力;再挥师西进西华,截断彭脱部退路,为大军主力围歼西华黄巾主力奠定胜局。
待皇甫嵩、朱儁二将分兵之后,楚昀划拨朱儁麾下,南下征伐南阳,历经数月苦战,最终攻破宛城,平定南阳。”
灵帝听得字字清晰,逐段回想前序各路捷报,至此方才全然记起这位南北转战、百战无一败的年轻边将。
心中又生疑惑,复问左右:“此人既是边地良将,忠勇能战,为何朝中对其身世履历记载寥寥,几近于无?”
张温继续据实回禀,将楚昀的少年之志、从军之路一一道来。
“回陛下。楚昀乃边地忠勇之后,其父于熹平六年随军北征鲜卑,战死疆场。
父丧次年,其母亦病亡离世。彼时楚昀年仅十二,孤身无依,恪守汉礼,闭门守孝三年。
孝期满后,年方十五的他招募乡勇近两百,投效广阳郡郡兵,自军侯起身,常年戍守幽州边境、抵御鲜卑寇边。
其间先后于青石关、当阳塞三地连番破敌,积累赫赫边功,凭历年实战功绩稳步迁升,终至广阳郡军司马。
幽州大乱之时,广阳郡府文卷尽数毁于战火,旧档散佚无存,是以其中曲折朝中少有人知。”
灵帝听闻始末,连连颔首,心中大为赞许。
少年守孝、立身端正;戍边破虏、忠勇护国;乱世安民、稳住一郡;转战中原、百战克捷。
可谓忠孝两全,智勇兼备。
灵帝当下便有破格擢升之意。
此时大将军何进与中常侍张让等人同步出列,一同劝谏。
“陛下。如今河北广宗主力未灭,黄巾大寇未平,战事未了。楚昀年少新进,连得大功,若骤然厚封,恐难压众议、难服军心。
不如暂且搁置封赏,待北线广宗一战彻底告捷、河北悉定之后,再将其塞外破胡、幽州安民、中原转战、南阳定乱所有功绩一并叠加核算,一体厚封重赏,方为公允稳妥。”
灵帝沉吟片刻,深以为然。
当即连下三道诏令,传布天下。
第一道诏令,疾驰送往兖州:令皇甫嵩即刻交割东郡残余防务,整顿麾下全军,即刻北上广宗,接替董卓总督北线所有兵马,总掌围剿黄巾大局。
第二道诏令,送至南阳朱儁军中:命朱儁留守南阳之地,清剿周遭残存黄巾余孽,镇抚荆州郡县,严防贼寇死灰复燃,安定南阳局势。
第三道专诏,直指楚昀:念其南北累立战功,忠勇可嘉,今北线战局危急,特令楚昀率领本部全部马步将士,携一应辎重粮草全数北上,重归皇甫嵩麾下,赶赴广宗城外集结,参与合围黄巾主力。
诏令传至宛城军中。
朱儁接旨之后,谨遵朝命,着手安排南阳防务,安稳地方。
楚昀领受诏命,即刻传令本部三军整备行装,补齐粮草与各类军需辎重,尽数装车入库。
次日,楚军辞别朱儁,楚昀亲率麾下两千四百骑兵,连同一百六十余辆辎重大车,大军浩荡启程,径直奔赴广宗。
皇甫嵩领命之后,当即整顿兖州兵马,率军北上,日夜兼程赶赴广宗,一路整肃行军,如期抵达广宗城外。大军入驻城北方位,着手接管前线防线,收拢董卓残部,重新稳固前线阵线。
昔日卢植旧部大多划归董卓统领,另有一部兵马随刘备单独驻扎,自成一军,不附诸将。
楚昀部路途遥远,行军辗转,较皇甫嵩晚五六日之久,方才缓缓行至广宗城外。
大军先于郊野就地临时驻营,楚昀安顿士卒之后,率领张合及十余名亲卫,赶赴城北皇甫嵩中军大帐,登门归队听令。
皇甫嵩见楚昀奉命赶来驰援,心中大喜,温言慰劳一路跋涉之苦。
因先前连败溃退,城外旧日营垒大多残破不堪,早已无法驻军。皇甫嵩当即传令,为楚昀划定城东一处空地,命其麾下兵马就地破土立营、安扎寨栅。
楚昀领命告辞归营,当即率众于广宗城东就地立营驻扎。
三日后,皇甫嵩自中军传出军令,传令各营主将即刻前往大帐聚将议事。
楚昀得令,率领张合及十余名亲卫,赶赴城北中军大帐。
及至帐前入内,帐内早已文武齐聚,各路领兵主将尽数到齐。
皇甫嵩麾下,傅燮、皇甫坚寿、曹操等裨将、军司马分列一侧;
董卓身后,胡轸、徐荣、李肃、牛辅一众西凉大将侍立两旁;
原卢植旧部副将宗员,亦独自到场列席。
不多时,刘备也紧随其后,步入大帐之中。
众人分列大帐两侧,肃立静待主帅发话。
皇甫嵩端坐主位,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
“诸位连日驻守营盘,皆是辛劳。”
帐下诸将齐齐拱手行礼。
皇甫嵩继而正色说道:
“第一,近日探马传回密报,城内贼首张角身染重疾,来日无多。今日告知诸位,只需心中有数便可。
第二,我已书写奏章,即刻遣快马奔赴洛阳,向朝廷请旨,暂缓攻打广宗。
第三,全军就地固守营寨,昼夜严守阵地,谨防城内贼寇狗急跳墙,拼死突围。”
军令宣示完毕,皇甫嵩抬手示意众人退下。
诸将齐声领命,相继退出中军大帐,各自策马返回本部营地,安心固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