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入冬以来,鲜卑三部接连派出游骑在渔阳、右北平边境试探徘徊。秋末刚抢过一轮草谷,竟又不肯收手,显然是前两年在关下折损了四五千青壮,心有不甘。
楚昀站在广阳大营的地图前,看陆炳标注的塞外地形已然烂熟于心。素利王庭、莫护跋部、魁头部,三处位置彼此相距不过数日路程,呈钝角三角形散落在鲜卑腹地。斥候传回的消息说,各部都缩在冬营里猫冬,牛羊入圈、草料封存,各帐之间往来稀疏,正是戒备最松的时候。
他回身看着帐中诸将,说了一句:“今年不等他们来,咱们去找他们。”
关羽抚髯,张飞拍案,韩当、张须陀皆起身领命。冉闵静静立于帐口,手按刀柄,目光沉稳。陈仓出列,道:“冬装、爬犁、药膏,旬月前已备齐。五百五十副爬犁装完辎重,还能载人,冰天雪地里比轮车好使。”
楚昀点头,在地图上点了三处:“素利王庭、莫护跋部、魁头部——打完一处,下一处,不停。”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前两年他们秋天来劫咱们的庄稼,今年冬天,咱们去烧他们的王庭。”
三日后,大军自平冈关浩荡出塞。
前三日沿关外坦途稳步行进,无需隐匿行踪。及至第三日午后,全军行至濡水(滦河)河畔。隆冬苦寒,河面早已冻得坚如磐石,厚冰承压无碍人马通行,将士尽数踏冰而过。自此彻底脱离汉塞疆界,深入东部鲜卑腹地。
踏过濡水,楚昀当即下令,全军转入隐蔽行军。
昼伏夜出,熄尽烟火,裹蹄衔枚,借风雪掩护悄然疾进。沿途偶遇零散鲜卑牧民、十余帐小型部落,尽数远远绕避,绝不惊扰,向渔阳正北偏东方向的素利王庭隐秘穿插。
此番奇袭绝非贸然举兵。早在此前大半年,楚昀便指派陆炳带领斥候小队屡次潜入塞外,暗中勘察鲜卑各部驻屯地点、王庭方位、兵力布防与山川道路,绘制详细地形图册带回大营。依靠数月积攒的精准情报,再辅以随军斥候沿途核验,全军路线清晰、目标明确,方才敢以一千三百精锐深入塞外发起突袭。
本次出塞作战主力,满编共计一千三百将士,建制分明:假司马张赵、韩当各领两百骑,合计四百主战骑兵;陆炳统领一百精锐斥候;冉闵统领一百中军亲卫;关羽、张飞统辖七百步卒,另备一百五十匹代步马,接敌一律下马步战。另有四十五名后勤辅兵由陈仓总领,携五百五十副雪地爬犁拖拽全部辎重。
一路风霜潜行,第十一日傍晚,大军精准抵至素利王庭二三十里外的连绵丘陵。层坡交错、林木遮挡,斥候核验地貌后回报:周遭无大规模游骑,大军踪迹安然无虞。
入夜,碎雪纷飞,寒风卷着雪沫横扫雪原,二十丈内人影难辨。趁此天时,楚昀传令全军就地休整,宰杀肥羊饱食热食,驱散寒气,蓄足气力。
素利王庭坐拥七千帐落,全境牧民约三万五千,常备披甲青壮两三千人。塞外冬日昼短夜长,胡人早睡,戌时未至,整个王庭已是一片死寂。
亥时中,夜深人静。楚昀一声令下,潜伏将士借着漫天落雪的漆黑夜色,稳步隐蔽接敌。待全军抵至射程之内,千支浸油火箭骤然离弦,划破风雪夜幕,精准落向核心王帐与粮草重地。牛皮毡帐遇火即燃,烈焰冲天,火光撕裂沉沉雪夜,照亮整片雪原。
鲜卑部众骤然惊醒,哭嚎、惊叫、牲畜嘶鸣轰然交织,全境大乱。仓促起身的两三千青壮被烈火分割、人心溃散,根本来不及列阵,王庭防线瞬间崩塌。
楚昀审度战局,定下精准战术:击穿中枢、摧垮主力、围三放北、驱敌远逃。封堵南、东、西三面逃路,唯独放开北面荒原通道,将溃散胡人尽数向北驱赶。
军令落下,一千三百将士三面压上。七百步卒扼守要道;四百主战骑兵两翼穿插;陆炳百骑斥候散布外围截杀;冉闵亲卫随楚昀直扑王帐中枢。
早在火箭腾空之际,张飞已率三百余步卒趁乱摸入王庭外围马场。鲜卑战马被火光惊得嘶鸣躁动,却被张飞部众死死按住缰绳、逐群拢住。素利部赖以驰骋的根基,未及交锋便已断绝。
不消一个时辰,素利王庭中枢彻底崩溃,核心战力尽数溃散或被剿灭,王帐焚毁、军心尽丧。
战火平息,全军各司其职:一部清剿零星残余,一部清点缴获——此战共获优良战马三千匹,驮马、驽马千余匹;专人查封王庭府库,财货、粮草登记封存;宰杀数百只肥羊,全军将士按建制分批开饭,轮换值守。
后营中救出的两千余汉民,则由陈仓另起炉灶,由他们自己动手烹煮。这些人被掳数年,虽自己常年挨饿受冻,但牧羊、宰羊的手艺却丝毫不生疏。青壮男女占了大半——鲜卑人劫掠人口,首要便是抢夺青壮充作奴隶,老人即便被掳也活不过数月。被解救者中不乏熹平六年(177年)塞外大战被俘的汉军老兵,困于塞外六载,当年二十出头的青壮汉子如今已近三十,当年二十七八的则已三十出头。塞外苦寒,常年放牧、洗马、挤奶、剪毛,活计虽不算酷烈,但终日辛劳,加之身处异乡、沦为奴隶、不知何日能归,精神上的煎熬比身体上的劳累更磨人。六载下来,人人鬓发早白、满面风霜,望去比实际年纪苍老了五六岁不止。
滚烫的羊肉驱散了彻骨寒气。将士们和汉民虽不在一处吃,但隔着营火,两边的热气都一样升腾。楚昀看着两处篝火,对关羽道:“前两年咱们在关上挨冻受饿地守,今年咱们在敌人王庭吃他们的羊——往后年年如此,让他们连过冬的羊都不敢留。”
及至饭后,清点整编:三千匹战马连同原有马匹重新调配——斥候、骑兵、亲卫每人两匹;七百骑马步兵原有一百五十匹代步马,此次补足至人手一匹;壮年汉民每人分一匹马,妇孺坐爬犁;余下驮马驽马编入辎重队。铁器盔甲、铜器皮货、金银财货装车;粮草肉干塞满爬犁;牛羊只带够吃数日的肉,余者放归。
能骑马的骑马,不能骑的坐爬犁,全军连同战利品、两千余汉民,一次拉走,不回头、不滞留。及至午后,所有物资装点完毕,两千余汉民尽数编入队列。全军旌旗指向正南偏西,浩浩荡荡奔赴莫护跋部。
素利王庭正南偏西七十余里便是莫护跋所统鲜卑附庸小部——此部看似弱小,却是日后慕容氏一脉根基,今日不除,必为中原后世巨患。休整既毕,三军整队拔营,携新附之众,将再演雪夜奇袭,斩草除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