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禾看着那张写着发电机、无缝钢管的恐怖清单,重重地点了点头。
纸张边缘在她白皙的指肚上勒出一道红印。
她把清单对折,塞进随身的珍珠手包里,“咔哒”一声扣死搭扣。
苏青禾站起身,高跟鞋在地毯上踩出笃定的节奏,推门走入走廊的冷风中。
连夜返回上海。
三天后,上海滩,百乐门舞厅。
萨克斯和圆号的爵士乐混杂着洋酒的醇香味,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回荡。
二楼的私密包厢里。
苏青禾换上了一身暗红色的丝绒旗袍,肩膀上搭着一条白狐皮披肩。
她手里端着一杯摇晃的红酒,坐在真皮沙发的主位上。
对面,坐着大腹便便的国军军需部驻沪办王专员,以及德国克虏伯洋行的买办史密斯。
“苏小姐,这批货的成色,我需要亲自验看。”史密斯操着生硬的中文,金丝单片眼镜后的蓝眼珠透着精明。
苏青禾打了个响指。
身后的保镖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小皮箱上前,放在大理石桌面上,直接掀开。
十几块泛着紫黑色金属光泽的黑钨矿石,静静地躺在红色天鹅绒内衬上。
史密斯猛地站起身。
他一把抓起一块矿石,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高倍放大镜,几乎把鼻子贴在了石头上。
包厢里安静得只剩下爵士乐的低音。
“上帝啊……”
史密斯手腕一抖,放大镜磕在石头表面,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没有任何杂质伴生矿!纯度超过了百分之六十五!”
史密斯猛地抬头,盯着苏青禾,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苏小姐,这种高品质的南派黑砂,你有多少?”
苏青禾轻晃着红酒杯,猩红的酒液挂在玻璃杯壁上。
“史密斯先生,这批货走的是内陆特殊渠道。每个月只有三千斤。”
她搬出了陆明渊教她的那套“饥饿营销”话术。
“物以稀为贵。现汇结算,概不赊欠。你要是吃不下,对街的英国怡和洋行已经等了我半个钟头了。”
史密斯一把按住那个皮箱,生怕被人抢走。
“我全要!十块大洋一斤!现在就开花旗银行的本票!”
旁边的王专员听见“十块大洋”,夹着雪茄的手指猛地哆嗦了一下。
一大截烟灰掉在名贵的西裤上,烫出一个黑窟窿。
他浑然不觉,两只绿豆眼死死盯着那箱子石头。
苏青禾转过头,从包里抽出一张汇丰银行的现金支票,顺着桌面推到王专员面前。
“王专员,这是给您喝茶的添头。”
苏青禾笑颜如花,眼神却透着商人的市侩。
“我们苏家在德国订购了一批‘纺织机械’,过两天要走水路运往江西建厂。”
“沿途的关卡,还得仰仗您手里的军需部通行证。”
王专员看清支票上的那一长串零,喉结上下疯狂滚动。
他一把将支票揣进内兜,拍着胸脯保证。
“苏小姐放心!苏家支持地方实业建设,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我的通行证一盖,沿江的水警谁敢查你们的‘纺织机械’,老子扒了他的皮!”
资本的齿轮在上海滩疯狂咬合。
红军大后方挖出来的破石头,在十里洋场摇身一变,化作了能买下半个县城的巨额现汇。
一个星期后。
罗霄山脉,红军后勤部大院。
十几辆重型骡马大车排着队驶入院子。
拉车的骡子累得直吐白沫,四条腿都在打着颤。
马老三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脚后跟刚落地,腿一软直接跪在雪地里。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衣服里全是汗。
“陆科长!货……货全运进来了!”
陆明渊手里捏着那支红蓝铅笔,快步走出办公室。
楚云锋和老铁匠铁大牛早就闻讯赶来,围在几口巨大的松木木箱旁。
这些木箱长达三米,外面印着“西门子纺织设备”的德文标识。
“撬开。”陆明渊下令。
铁大牛抡起大铁锤,对准木箱边缘的铁皮卡扣狠狠砸了下去。
“哐当!”
木板碎裂。
一股浓烈的工业防锈油味道,瞬间在寒冷的院子里弥漫开来。
铁大牛扔掉手里的铁锤,粗糙的大手在衣服上使劲蹭了两下。
他颤抖着手,扒开箱子里的防震稻草。
一台通体墨绿色、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重型柴油发电机组,静静地趴在箱子里。
旁边的长条木箱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根涂满黄油的无缝钢管。
“老天爷啊……”
铁大牛双膝一弯,直接趴在木箱边缘。
他伸出满是老茧的手,一点点抚摸着那些无缝钢管的管壁,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大姑娘的脸。
“没缝……真的一点接缝都没有!”
老铁匠眼泪夺眶而出,顺着满是黑灰的脸颊往下淌,滴在钢管上。
“以前咱们拿卷铁皮打枪管,打三枪就炸膛!”
“有了这无缝钢管,再加上发电机带动的重型车床,咱们不仅能造好枪,连迫击炮都能攒出来!”
楚云锋站在一旁。
他手里捏着半截烟卷,火星子已经烧到了指缝,把皮肤烫起了一个亮晶晶的水泡。
楚云锋愣是没觉得疼。
他死死盯着那台重型发电机,又转头看看箱子上的“纺织机械”几个大字。
他感觉自己的认知被陆明渊放在地上来回碾压。
“陆明渊……”楚云锋嗓子发干,说话直打结。
“你……你真把上海滩的洋人军火,从国统区的眼皮子底下运进山了?”
陆明渊拿出一块破布,擦掉手指上沾到的防锈油。
“这就叫供应链洗白。”
陆明渊靠在木箱上,语气平淡。
“国军的军需官拿了咱们的钱,亲自给这批‘纺织机’盖的放行章。”
“沿途的卡点,看到军需部的红印,连箱子上的钉子都不敢碰一下。”
楚云锋深吸了一口气,拔凉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看着陆明渊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这个男人,用几筐石头,就把国军的整个后勤审查体系玩弄于股掌之间。
上海滩那位素未谋面的“白手套”,更是个胆大包天的狠角色。
这两人加在一起,简直是一对在刀尖上跳华尔兹的怪物。
院子里,老兵们欢天喜地地开始搬运设备。
铁匠铺要大扩建了,兵工厂的图纸已经摆在了铁大牛的案头。
一切都在按照陆明渊的宏大蓝图,疯狂运转。
就在这时。
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踏破积雪,泥水四溅。
通讯员丁秋生翻身下马,没站稳,直接在雪地里摔了个狗吃屎。
他连身上的泥都顾不上拍,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
“陆科长!上海滩的加急密电!”
丁秋生手里死死攥着一张揉皱的电报纸,纸上全是不知所云的阿拉伯数字。
陆明渊脸色微沉。
他一把接过电报纸,转身快步走进办公室,反手关上门。
从抽屉底下的夹层里,拿出那本边缘磨损的《红楼梦》。
陆明渊拉过一张白纸,拿掉钢笔帽。
大脑飞速运转,开始进行哈希算法的逆向推导。
今天的日期变量,加上约定的质数除法。
纸上的数字被一个个拆解,还原成书本上的页码和行数。
不到两分钟。
一行翻译好的汉字,出现在白纸上。
陆明渊看着纸上的那行字,手腕微微一顿,钢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刺眼的墨点。
密电上的字迹翻译过来,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陆明渊收到苏青禾的加急密电:“资金流水太大,账面做不平。军统特务已经盯上了这笔不明巨款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