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禾嗓音劈了岔,涂着艳丽口红的嘴唇抖个不停。
门边的黑西装保镖看自家大小姐这副失态的模样,手忙脚乱地拔出枪,却不知道该瞄准谁。
陆明渊坐在沙发上,眼皮都没抬。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锡纸火柴盒,抽出一根火柴,在盒侧轻轻一划。
“哧。”
一团橘黄色的火苗亮起,点燃了他嘴里叼着的半根雪茄。
“苏小姐,密码学只是一门基础工具。”
陆明渊甩灭火柴,将散发着焦糊味的木棍扔进烟灰缸。
“你能在上海滩和那些洋行买办周旋,靠的难道是对暗号?”
陆明渊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雾,目光穿过烟雾落在苏青禾苍白的脸上。
“你们对商业的理解,还停留在旧式买办的倒买倒卖阶段。这在宏观经济规划里,属于典型的低端局。”
他顿了顿,嘴里突然蹦出几个字正腔圆的英文单词。
“你们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 *Supply chain*(供应链)。”
纯正的伦敦腔,没有一丝一毫的民国时代特有的生硬感。
这句英文就像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包厢里炸开。
苏青禾那双漂亮的杏眼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她死死盯着陆明渊。
涂着丹蔻的长指甲死死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泛白的月牙印,甚至掐破了皮。
她听得懂英文。
她在柏林进修过,在上海滩的租界里天天和英国人、美国人打交道。
但她这辈子都没想过,会在一个穿着土布长衫、脚底沾着黄泥的苏区后勤干事嘴里,听到如此专业的现代经济学词汇!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
苏青禾双腿彻底失去了力气,重重地跌坐回沙发上,震得玻璃茶几上的水杯直晃荡。
陆明渊没理会她的失态,继续他的降维碾压。
“王老板带着几万大洋的定金和垄断同盟,以为捏住了咱们的七寸。”
陆明渊手指在沙发的皮质扶手上敲击着节奏。
“他以为控制了现货,就能控制定价权。”
“他不懂什么是 *Leverage*(杠杆),更不懂什么是 *Short Selling*(做空)。”
陆明渊每吐出一个英文专有名词,苏青禾的心脏就跟着狠狠抽搐一下。
这些词,就算是上海滩租界里那些最顶尖的外国银行家,也只有在操盘远期大宗商品时才会当做不传之秘提起。
这个男人,把洋人的底牌摸得一清二楚!
“我用几个叫花子传出去的假消息,撬动了整个县城黑市的恐慌情绪。”
陆明渊身子前倾,那股发改委卷王算计人心的气场全开。
“这叫情绪做空。一分钱没花,直接砸穿了他的资金链,让他背上了大通钱庄的高利贷。”
陆明渊看着苏青禾。
“苏小姐,靠几条枪几个人,那是绿林好汉。”
“用规则和资本杀人,不见血,不留痕,还能让死人替你数钱。”
包厢里死一般寂静。
留声机的唱针在黑胶唱片的末尾空转,发出“沙沙”的底噪。
黑西装保镖握着枪的手心全是汗,汗水顺着枪管往下滴。
他听不懂什么叫“做空”,什么叫“杠杆”。
但他能看懂自家大小姐的脸色。
苏青禾现在的脸,比窗外的白雪还要白。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
高领旗袍的盘扣紧紧勒着她的脖子,勒出了一道红痕。
她脑子里掀起了惊涛骇浪,把她前二十年建立起来的名媛自信和商业骄傲,碾得粉碎。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县城里那个根深蒂固的王老板,会在短短几天内破产,沦为红军的走狗。
这个男人,根本不是在打游击。
他在用一套领先这个时代几十年的经济学思维,对国军、对白区商人进行惨无人道的降维打击!
苏军藏着这么一个深不可测的战略级怪物。
国军的经济封锁,在他面前简直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
苏青禾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她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水杯,手抖得厉害。
玻璃杯壁磕碰在牙齿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她连灌了三大口凉水,才勉强压下嗓子里的干痒。
“把枪放下,去门外守着。任何人不许靠近。”
苏青禾放下水杯,声音嘶哑地对保镖下令。
保镖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陆明渊,最终还是收起枪,退了出去。
门关上。
包厢里只剩下陆明渊和苏青禾两个人。
苏青禾站起身。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抚平旗袍上的褶皱。
脸上那副属于上海滩名媛的高傲、精明、世故,在这一刻褪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军人般的坚毅和肃穆。
她走到陆明渊面前,双脚并拢。
没有任何迟疑。
苏青禾抬起右手,对着陆明渊敬了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军礼。
“上海地下党交通站负责人,代号‘白玫瑰’,苏青禾。”
她目光灼灼,声音洪亮。
“今天起,上海地下党全线配合统筹科的工作。一切行动,听从您的指挥!”
陆明渊坐在沙发上,看着眼前这个瞬间转换身份的女人。
他没有起身回礼。
只是将手里那半截燃烧的雪茄,按在烟灰缸里慢慢碾碎。
“把那层资本家的皮披回去。”
陆明渊拍了拍手上的烟灰。
“咱们这行,最忌讳就是把底牌写在脸上。你现在是个视财如命的买办,不是要上前线堵枪眼的女战士。”
苏青禾愣了一下,有些尴尬地放下手。
她发现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引以为傲的伪装和定力,完全不起作用。
陆明渊拉开长衫的内袋,掏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
他把纸条放在玻璃茶几上,推到苏青禾面前。
“我不要你的情报网去搞什么暗杀,也不需要你们去国统区发传单。”
陆明渊的手指在纸条上重重敲了两下。
“我需要一条完整的工业输血管。”
苏青禾上前一步,拿起那张纸条。
纸条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几十项物资。
“这……”
苏青禾倒抽了一口凉风,哪怕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被清单上的内容震得头皮发麻。
德国克虏伯重型车床。
大口径无缝钢管一百吨。
高标号航空汽油。
发电机组。
甚至还有一套小型的硫酸生产设备!
这根本不是一个游击队需要的物资,这是要在深山老林里平地拔起一座重工业基地!
“陆同志,这些全是被国统区特务处死死盯住的甲等违禁品!”
苏青禾捏着纸条,手指都在打颤。
“就算有钱,洋行的买办也不敢轻易脱手。更别说要把这么多重型设备,穿过十几道封锁线运进苏区!”
陆明渊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白马河上结着的厚厚冰层。
“钱的问题,你不用操心。我手里现在握着县城黑市一半的流动资金。”
陆明渊转过身,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路线的问题,更不需要你操心。三号哨卡到白马河这一段,我已经让地方军阀的部队替咱们站岗了。”
苏青禾张了张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让地方军阀替红军的走私车队站岗?
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又要短路了。
陆明渊走到苏青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洋人认钱不认人。你拿汇丰银行的本票砸在他们脸上,他们连大炮都能卖给你。”
陆明渊停顿了一下。
“至于怎么把钱合法地转到上海滩,怎么让洋人相信这批设备是卖给纺织厂的。”
陆明渊盯着苏青禾的眼睛。
“这就是你们上海交通站的任务。”
包厢里的空气再次变得凝重。
苏青禾紧紧攥着那张纸条,指甲把纸条边缘都抠破了。
她看着陆明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冲动,没有狂热,只有冷冰冰的计算和绝对的理智。
她知道,这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
一旦这笔庞大的资金流在上海滩露出一丝马脚,军统的特务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
把她和整个上海地下党交通站撕成碎片。
但她更清楚。
只要这张清单上的设备安全运进苏区。
那支只能在深山里吃树皮、用土铳和敌人拼命的红军。
就能拥有源源不断的复装子弹、手榴弹,甚至造出属于自己的大炮!
这是一个足以扭转整个抗战局面的战略支点!
苏青禾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陆同志,你需要我做什么?”
陆明渊推过去一张写满违禁军工设备的清单:“回上海。我要你做我在国统区最干净的‘白手套’,专门负责销赃和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