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庄的信使是半夜到的。
方猎户值夜班,正在峡口石墙上巡查。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他提着松脂火把走到石墙北段时,听见乱石坡下面有动静。他蹲下来听了一阵,不是野兽,是脚步声——只有一个人,走得很急,但脚下绊了好几次,像是看不清路。他把火把举高,朝下面喊了一声:“什么人?”底下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柳家庄的,找石城主。有急事。”
方猎户把信使带进峡口时,石云鹤已经起了。他披着外衣走到粮仓门口,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蹲在地上喘气,裤腿上全是泥,膝盖上磨破了一大块皮,渗着血珠子。这人叫柳大柱,是柳家庄老族长的侄子,石云鹤之前在石桥村见过他一面。柳大柱接过孙寡妇端来的热姜汤灌了两口,喘匀了气,开口说了三件事。第一件,柳家庄周边三个小庄子今年秋税被加了三倍,阴风谷新来的收税执事说丹房要重建,灵植缺口大,每个庄子按人头分摊灵植份额。交不够的拿灵田抵。柳家庄老族长把全庄的存粮都算了一遍,还差将近一半。第二件,那个收税执事姓周,是个炼气后期的外门弟子,带了七八个人,驻扎在柳家庄北面的官道驿站里,已经住了半个月,每天让各庄派人去驿站听训,谁不去就罚双倍。第三件,石桥村有个年轻人上个月去驿站交灵植,回来之后人就疯了,见人就傻笑,嘴里一直念叨“丹药好吃”,连自己爹娘都不认得。老族长怀疑那个姓周的执事给年轻人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石云鹤坐在粮仓门口的石阶上,把柳大柱说的三件事在心里翻了一遍。他问柳大柱,石桥村那个年轻人除了傻笑还念叨什么。柳大柱想了想,说他一直在说“周执事好,周执事给糖吃”,翻来覆去就这一句。石云鹤又问,那个姓周的执事收的灵植是什么品种。柳大柱说就是普通的灵稻和止血草,但份额要得特别急,说半个月内必须交齐第一批。石云鹤站起来,走进粮仓,把石台上那本赵虎的旧账册翻出来,翻到中间某一页。那页上记着赵虎当年收灵植的品种和数量,旁边有青萝用炭条标注的备注——赵虎收的灵植大多年份偏低,品质中等,只有少数十年份的灵植会被送往内门。他又从木架上抽出沈青留下的那份青云宗外门弟子名册,翻到夹着朱砂圈的那一页。三个被沈青标注为“已练健身操”的废灵根弟子里,有一个姓周的,在阴风谷外门当差。他把两本册子并排放在石台上,仔细对照了一遍,然后走出粮仓,问柳大柱那个姓周的执事长什么样。柳大柱说二十多岁,脸长得很白,左耳垂上有一颗小痣,走路的时候喜欢把手背在身后。石云鹤转头看向青萝,青萝已经蹲在粮仓门口把沈青的名册翻到了那一页,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个名字:“周明,阴风谷外门执事弟子,炼气七层。沈青备注:已练健身操,未上报。左耳垂有痣。”石云鹤把名册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蹲在柳大柱面前,说了三件事。第一,柳家庄的灵植份额,希望城可以先垫一半,但不用灵植还,等明年开春用粮食还。第二,那个姓周的执事,他来解决,但柳家庄的人不许跟他发生冲突,不许提希望城一个字。第三,石桥村那个疯了的年轻人,明天让刘大爷去石桥村看看,能治就治,治不了带回来慢慢调理。柳大柱听完,蹲在地上使劲点了点头,把剩下的半碗姜汤一口灌完,站起来就要往回赶。石云鹤让他睡一觉再走,柳大柱说不行,他出来的时候老族长说了,天亮之前不回去,庄里人就散了。石云鹤让方猎户送他一段路,带上干粮和水。柳大柱走的时候在粮仓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石云鹤一眼,说了一句话:“石城主,老族长让我带句话——柳家庄的人练了快一年的健身操,身子骨比往年硬朗多了,今年冬天没死一个人。这份恩情,庄里人都记着。”说完他就跟着方猎户钻进了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石云鹤把青萝、陆清寒、阿木叫到粮仓里。他把周明的情况说了一遍——炼气七层,外门执事,已经练过健身操,是被沈青标记为可信任的三个人之一。但这个人现在在柳家庄收税的时候手段这么狠,不像是沈青描述的那种“信得过”的人。陆清寒听完之后说了一句话:“沈青信他,是因为他练了健身操,觉得他和别的外门弟子不一样。但练健身操和做坏事不冲突。一个人可以一边练功一边收税,练功是给自己练的,收税是给宗门收的。两件事在他脑子里不矛盾。”石云鹤点了点头,说所以不能只凭沈青的标记就放松警惕。他让阿木去一趟石桥村,和刘大爷一起看看那个疯了的年轻人,顺便摸清楚周明在柳家庄的作息规律和哨位布置。阿木当天下午就带着小镰刀和竹哨出了峡口,刘大爷背着药箱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到石桥村时天已经黑了,石桥村的老族长把他们领到那个疯年轻人的家里。刘大爷把了脉,又翻了眼皮,看完之后脸色很沉。他把阿木叫到外面,说这个年轻人丹田里有残留的丹药成分,像是被人强行灌了某种兴奋类的丹药,药性把经脉冲得乱七八糟。他能开药调理,但需要时间,而且就算调理好了,经脉也会留下暗伤,以后练功会比别人慢。阿木蹲在门槛上把刘大爷的话记在册子上,然后问了一句话:“周明给他吃的是什么丹药?”刘大爷说成分不太确定,但有薄荷味和另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辛辣味。阿木把这条也记在册子上,准备带回去给莫山的丹方对照。他把册子收好,抬头看了一眼石桥村北面官道的方向,驿站那边还亮着几盏灯笼,在夜色中一明一暗。他把竹哨从脖子上摘下来,在手里攥了攥,然后重新挂回去,跟着刘大爷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