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萝回谷后的第三天,石云鹤在铁匠棚门口挂上了一张新画的形势图。不是用炭条画的,是用老李打铁时淬火剩下的蓝黑色铁渣混着水,一笔一笔描在粗麻布上的。图上画着阴风谷和希望谷,中间隔着一片涂黑的山脉。阴风谷那一侧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厉天寒,金丹初期;八大筑基弟子;炼气弟子上百;外门打手无数。希望谷这一侧只有孤零零几行:石云鹤,凡基初成;青萝,炼气六层;莫山,炼气九层(丹修,非战修);老李,凡力凝实;其余人等,强身功基础。
这张图是石云鹤自己挂上去的。挂完之后他往后退了两步,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谷里的人都看见了,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路过时多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干活。但每个人心里都被那张图压得沉甸甸的。
石云鹤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差距有多大。金丹和筑基之间隔着一道天堑。金丹修士的丹田已经结丹,灵力从气态凝成液态,举手投足间能引动天地灵气为己用。筑基修士在金丹面前,就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童站在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面前。他在断崖坪和韩执事交过手,韩执事只是筑基初期,认真起来时一道指风就能把他打飞,金丹期修士要灭掉现在的希望谷,大概只是抬一下手指的事。
青萝坐在溪边那块大石头上,膝盖上摊着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修炼日志。她在阴风谷待了好几年,整个杂役院的人加起来,可能都不是一个内门弟子的对手。他们见过外门执事处决杂役,一根鞭子就够了。他们见过内门弟子切磋,光是外溢的灵力余波就能把杂役院的土墙震塌。所以她知道金丹期意味着什么。但她还是回来了。她比任何人都更害怕那个地方,却仍然回来了。石云鹤知道,她带回来的不只是情报,还有一份用她的命换来的判断:阴风谷很强,但不是铁板一块。他们强在绝对力量,弱在人心不齐。
莫山坐在铁匠棚角落的矮凳上,手里握着那只空酒葫芦,目光有些涣散。他以前对旁人说自己修为不高,石云鹤以为他是藏拙,后来才发现莫山是真的不高——他木灵根天生,却把毕生精力全泡在丹炉里,对斗法厮杀一窍不通。炼丹师在宗门里受人尊敬,是被人养起来的。离了宗门,他一个炼气九层的炼丹师,连一个炼气后期的战修都打不过。这一路上他几次险些丧命,能活着逃到希望谷,已经是老天开眼。他没有战斗力,在真正的战斗面前,他就是个累赘。这一点石云鹤看得出来,莫山自己更清楚。把莫山纳入核心战力统计里,其实是给他面子。论战力,他连老李都不如。
老李知道这个事实,但从不拿这说事。他只是打铁,打箭头、打矛头、打护腕甲片。从知道青萝被抓住那天起,他把铺子里的火就没熄过,炉子里的炭从早烧到晚。杏儿蹲在旁边拉风箱,拉得小脸通红。老李自己也不说什么,但每一锤都砸得格外重,像要把这三十年的窝囊全砸进铁里。他不懂金丹筑基这些境界,他只认一件事:以前他手里没家伙,现在他有了。铁家伙打不过修士,他知道,但铁家伙能多拖一息是一息。
阿木和几个孩子不太理解实力差距具体意味着什么,他们只知道青萝被抓走,抓走她的人很厉害,比赵虎还厉害。阿木那天蹲在石云鹤旁边看形势图,歪着头数了数阴风谷那边的字数,又数了数希望谷这边的字数,忽然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问题:“石大哥,他们那么厉害,为什么还不来杀我们?他们怕我们吗?”
石云鹤愣住了。倒不是因为阿木问得幼稚,恰恰相反,这问题问到了根子上。阴风谷一个炼气弟子放在凡人堆里都能横着走,韩执事一个筑基期就能让希望谷全谷戒备。可为什么他们还没来?因为阴风谷太大了,希望谷太远了,也太小了。厉天寒那种级别的修士,不会为了几个逃进深山的凡人亲自跑一趟。而韩执事和梁子安这些筑基期的执事们,又被内斗缠得分不开身。他们不是不来,是暂时顾不上。但这“暂时”,能维持多久,谁也说不准。等到哪天内斗平息了,或者有哪个筑基执事需要用希望谷的人头来向上面邀功,他们就会像碾死一窝蚂蚁一样碾过来。
这就是实力差距的本质——不是打不过,是还没轮到他们被收拾。这种朝不保夕的感觉,比一场硬碰硬的战斗更磨人。因为它悬在头顶上,不下来,也不走。
青萝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把修炼日志合上,走到石云鹤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们不可能在实力上追上阴风谷。不要说金丹,就是再来一个韩执事那样的筑基,我们都接不住。所以,只能让他们继续斗。韩执事想拿我们的人头去顶罪,梁子安想拿我们的人头去立功。他们争的是‘谁拿到我们’。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争得再厉害一点,争到顾不上我们。”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莫老那本内账,该用了。”
石云鹤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溪边,弯腰把水囊按进冰凉的溪水里灌满,仰头喝了几大口。最后一线希望,也许就藏在那本内账里。梁子安贪吞灵植、倒卖筑基丹,韩执事在断崖坪留下血迹又百般遮掩,这两样东西如果同时捅到厉天寒面前,这两个人就都完了。只是怎么捅、什么时候捅、捅出去之后阴风谷会有什么反应,这些全是凶险的未知数。
他抬头看向那片被春风吹皱的天空。云层很厚,山雨欲来。他忽然明白了,这一仗不是比谁的拳头硬,而是比谁更沉得住气。希望谷最大的武器不是强身功,也不是阵法,而是耐心。在阴风谷的内斗分出胜负之前,他们必须把幻阵布好,把防御工事加固,把每一个能拿锄头的人都训练到能拿长矛的程度。到时候,就算真有人打到峡口,他们也能让来的人记住——凡人不好惹。
他直起身子,转过身来,让青萝召集所有人晚上开会。那本账,今晚要重新誊抄成三分,选一个人,去“送”到该看到它的人手里。这一次,不是等风来,是他们自己要把风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