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仓封门之后,孙寡妇就带着女人们开始忙活庆典的事。她没有跟石云鹤商量——不是不尊重,是她觉得这种事不需要商量。丰收了就要庆祝,这是凡人最古老的规矩,比阴风谷的税律早得多,比黑山镇的泥墙早得多,早到人类还没学会写字的时候就已经会围着火堆跳舞了。石云鹤从北坡下来时,看见溪边那几块平时用来剁猪草的大石板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上面铺着刚从南坡蕉树上砍下来的大叶子,叶面上摆着一排排用灵米粉捏成的团子,每个团子只有核桃大小,哑巴姑娘正用指甲在每个团子上掐出一道浅浅的花纹——不是什么复杂的图案,就是三道弧线凑成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这是给她娘做的。”青萝蹲在石云鹤旁边,手里也捏着一个团子,“哑巴的娘以前在黑山镇上每逢丰收就给她做米粉团子,上面掐三朵花。她不会说话,但花样记得清清楚楚。”
石云鹤看着哑巴姑娘专注地掐完最后一个团子,把最圆的那个单独放在一边——那是留给她娘的。她没有哭,只是把团子摆正,然后继续去帮孙寡妇揉下一团面。他忽然想起阿木在溪谷梯田里给他娘留的那穗稻子,在黑山镇上这些人连祭奠亲人的方式都只能偷偷摸摸,现在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把最好的团子摆在溪边,对着月光说一声“娘,今年吃饱了”。
傍晚时分,老李和张木匠从铁匠棚里抬出一个木桶,桶盖一掀,一股酸中带甜的酒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是野果酒——几个月前南坡上发现的那几丛野山莓,被老李全摘了回来,又加了些山谷里采的野葡萄和野柿子,混在一起封在木桶里闷了大半个月。杏儿端着一摞陶碗跟在后面,每路过一个人就往碗里倒小半碗果酒,狗蛋凑过来想偷喝被杏儿一巴掌拍在手背上。石云鹤接过一碗尝了一口,酸得他眉头直皱,但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泛起一股极淡的甜。老李说这批酒是他这辈子酿的第一桶——在黑山镇上哪里有余粮酿酒,饭都吃不饱。
月亮升到山脊正上方的时候,篝火被点燃了。
阿木用火镰打了好几下才把火绒点着。他蹲在柴堆前面小心翼翼地往火绒上添干松针,火苗窜起来时他往后退了一步,用手背挡住脸,但手指缝里露出两只眼睛——那双宽眼距的眼睛里倒映着跳跃的火焰,亮得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火焰越烧越旺,松脂在火中噼啪炸响,火星像被风吹散的萤火虫往夜空中飘,一直飘到和满天繁星融为一体。
石云鹤站在篝火旁边,端着老李递来的第二碗果酒,对着所有人举起碗。“各位,今天我们庆祝的不只是丰收。在黑山镇上,丰收不归我们——丰收是赵虎的,是阴风谷的,是别人的。但今天,每一粒米都是你们自己种出来的。所以今晚不光是庆祝粮食满仓,更是庆祝我们终于不再为别人种地了。这碗酒,敬所有从黑山镇走出来的人——敬所有没有放弃的人!”近百个粗糙的陶碗同时举起来,男人们一饮而尽,女人们抿了一小口把剩下的倒进孩子碗里——孩子们喝的是兑了水的淡酒,但一样咧着嘴笑。
然后篝火边上突然有人唱起了歌。是孟婶子,她嗓子粗粝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但调子一起所有人都静了下来。那是黑山镇的老调子,每个在黑山镇长大的人都会哼,不是悲伤的歌,是庆祝丰收时才唱的歌。孙寡妇放下勺子跟着哼起来,老李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崩了口的铁锤也跟着哼起来,锤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打着拍子。歌声越来越大,后来连刘大爷都跟着哼了,他坐在篝火边最暖的位置,嘴里嚼着草茎,闭着眼睛,沙哑的嗓音和所有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溪流汇入大河。
阿木坐在篝火边上,手里端着一碗兑了水的淡酒,看着眼前这近百个又唱又跳、又笑又抹眼泪的人——这些人几个月前在黑山镇上还互相躲着走,现在他们端着同一碗酒、唱着同一首歌。石云鹤正看着他,朝他举了一下碗,阿木也举起碗,仰头喝了一大口,被酸得直皱眉头。然后他放下碗,看着篝火,忽然笑了一下。不是以前那种抿着嘴、小心翼翼的、随时准备缩回去的笑,而是咧开嘴、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眼睛弯成月牙的真正的笑。他娘死后,这个在黑山镇上流浪了两年从来不敢放声大笑的孩子,在希望谷的丰收庆典上,终于笑了。
庆典进行到最热闹的时候,张木匠在篝火边上架起了一个简易的烤肉架,肉是下午猎来的几只野兔和一只野鸡——都是老李布陷阱抓的。狗蛋和毛豆守在烤肉架旁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滋滋冒油的兔腿。瘸腿老奶奶从孙寡妇手里接过一把灵米粉团子,一个一个分给孩子们,分到阿木时她多塞了一个。阿木摇头说我够了,老奶奶也不说话,把团子往他碗里一搁,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了。阿木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个团子,又笑了一下。
石云鹤端着碗走到王麻子面前。王麻子蹲在人群最外圈,手里端着一碗果酒,从庆典开始到现在一口没喝,就端在手里看。石云鹤跟他碰了一下碗,说今晚的酒不醉人,他可以放心喝。王麻子低头喝了一口,说他在黑山镇上替赵虎收了好多年的税,每年秋收他最怕的就是丰收庆典——怕人开心,一开心他就不敢看。现在他坐在这里,没有人赶他,他反而不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放。石云鹤在他旁边蹲下来,告诉他以后每年都会有庆典。慢慢他就习惯了。
夜深了,篝火渐渐暗下去。哑巴姑娘把那个留给她娘的团子放在溪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对着月亮跪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了。阿木在青石界碑上刻了歪歪扭扭的一行字:“秋收庆典。阿木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在日志里写自己的名字。人群渐渐散了,孙寡妇带着女人们收拾碗筷,老李把木桶里最后一点果酒倒进石云鹤碗里,两个人在快要熄灭的篝火边上默默对饮。希望谷在月光下安静地卧着,像一头终于翻了个身、稍微舒坦了一点的老牛。明天,北坡的梯田要扩到二十块,南坡全部种上新一季灵稻种,溪流下游那块冲积平地还要挖一条排水渠。但今晚,所有人都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