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依次落座,府里的下人端上几盏热茶,瓷碗落在木案上发出轻响。
正堂两侧,照旧肃立着数名挎步枪的警卫,枪托拄地,神色冷峻,堂内气氛透着一股紧绷的压迫感。
沈砺摆了摆手,开口吩咐。
“尤老大也算半个自己人,你们都退下去。”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在尤灰绳耳朵里,分量重得吓人。
他身子一倾,险些直接从凳子上跪下去,连忙挺直身子,语气急切:
“镇守使!我今天过来,就是真心实意,想做您实打实的自己人!”
“我手里攥着一份至关紧要的情报!”
沈砺端起茶盏,指尖搭在杯沿,眼中带着几分疑惑:
“哦?重要情报?说说看。”
尤灰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躁动:
“色布精额,眼下正在拼命扩军,四处高价搜罗各式枪械武器。”
沈砺微微皱眉:
“色布精额?听名字是蒙古那边的人。”
“没错。”尤灰绳重重点头,。
“就是巴布扎布死后,接手蒙古残部的那个人。其中的来龙去脉,让我手下人来讲。”
跟着他进来的两个随从,一个是冯断山,另一个是褚串子。
冯断山往前欠了欠身子,把达赉庙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从色布精额收拢残兵疯狂扩军,到萨嘎拉扎布上门立规矩,勒令半个月交出1000支制式步枪,垄断所有军械交易,一桩一件说得清清楚楚。
讲完这些,冯断山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凝重:
“镇守使!就在两天前,我们又探到新动静。”
“色布精额的大营旁边,多出一支千把人的队伍,单独扎下营盘,不跟别的部族来往,也不许外人靠近。”
“偶然有个蒙古兵喝醉了酒,跟我们的人闲聊漏了口风,说那座营地里,有人说着东瀛那边的话。”
“日本人?”
沈砺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锐利起来,茶杯重重搁在桌面。
“能确定?”
冯断山眉头紧锁,缓缓摇头:
“没有办法实打实求证,没办法抓活口,也没有拿到物证。”
“但是综合种种迹象,应当错不了。”
堂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茶水微微蒸腾起淡淡的热气。
尤灰绳坐在一旁,手心全是冷汗,静静等着沈砺发话。
沈砺指尖轻轻叩着案几,神色严肃,继续追问:
“色布精额手下现在拢共能调动多少人马?”
冯断山略一回想,把打探到的实情如实报出:
“那支单独扎营的东瀛人马暂且不算在内,他麾下骑兵接近4000骑,步兵2000人出头。”
“而且色布精额一刻都没闲着,不停拉拢周边大大小小的蒙古部落入伙,人手还在一天天往上涨。”
听完这组数字,沈砺心里暗自感慨。
早先自己地盘狭小,只管落云一县,仗打完就了事,情报的分量还没有这么扎眼。
现如今地盘越铺越大,西河、落云、通安、阿尔山尽数握在手里,手下兵马上万,对手也一个比一个狡猾,情报这一块的紧要,一下子就凸显出来。
像尤灰绳这伙人,游走黑白两道,草原山沟到处都有眼线,消息来得确实比官府斥候要快一步。
但说到底,这帮人是江湖草莽,并不是受过训练的专业情报人员。
消息杂,真假掺在一块,很多线索只能靠推测,拿不出实打实的确凿证据。
就好比那伙疑似日本人的队伍,只能听醉兵随口吐露,抓不到实证。
沈砺心中念头飞快转过,面上不露分毫,抬眼看向冯断山:
“4000骑兵,2000多步兵,还在持续扩员。”
“又逼着你们半个月凑齐1000支步枪,有了这批军械,实力还要再往上抬一截。”
一旁的尤灰绳身子微微前倾,心里七上八下,盯着沈砺的脸色,等着镇守使拿主意。
沈砺目光落到尤灰绳身上,语气平静开口:
“行,情况我都听明白了。”
“1000支步枪,你手上还差多少?”
这话一出口,尤灰绳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
他今日跑来镇守使府,固然是想抱紧沈砺这条大腿,可火烧眉毛的头等大事,还是这批要交给色布精额的枪械。
达赉庙那伙人全攥在对方手里,要是凑不齐数目,陶疙瘩一干人,怕是一个都活不下来。
尤灰绳连忙身子往前一探,急急忙忙回话:
“回镇守使,库里现存2000支,想尽办法还能再凑100支。”
“里外算下来,还差整整700支。”
沈砺听完,淡淡点了点头:
“不必拼了命四处硬凑。”
“我直接拨给你800支旧汉阳造。”
“膛线差不多都磨平了,开枪还能用,就是精度不行,打久了还容易出故障,拿这个去应付色布精额交差。”
尤灰绳眼睛骤然一亮,心里一块大石头直接落地。
800支枪,这可是解了他的灭顶之急。
没等尤灰绳开口道谢,沈砺话锋一转:
“枪我分两批交付。”
“交货的时候,会派我的人跟着一同过去。”
“想要两边都平平安安,所有事情,全都得听我的安排。”
尤灰绳哪里还敢有半分异议,连忙躬身,连连应声:
“听!全都听镇守使的!”
“您怎么吩咐,我们就怎么办!绝不敢自作主张!”
一旁的冯断山也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缓缓放下,只有褚串子站在后面,不动声色,默默把沈砺的话全部记在心里。
正堂之内,茶水还冒着淡淡的热气,一桩大事,就此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