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去陕西之后，宋清扬没有立刻动身。他知道，要走得稳，必须先让北平的后院烧不起来。山本虎视眈眈，警察厅随时可能再来找麻烦，没有官方身份，做什么都名不正言不顺。虞洽卿在北平有不少关系，其中最硬的一条，是北洋政府财政总长周学熙的公子周明远。
“三爷，周公子今晚在六国饭店请客，点名要见你。”虞洽卿派人来传话。宋清扬换了一身藏青色长衫，带上周大壮，准时赴宴。
六国饭店雅间内，周明远三十出头，穿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戴金丝眼镜，谈吐不俗。他对古玩颇有研究，席间聊起宋清扬在琉璃厂“做空”山本的那一手，竖起大拇指：“三爷，你在北平古玩行玩的这一手，漂亮。山本吃了哑巴亏，连日本领事馆都过问了。”
宋清扬谦虚了几句，随即切入正题：“周公子，我想在北平立一个名目，专门从事文物保护的实务。需要官府方面的支持。”
周明远放下酒杯：“什么名目？”
“文物保护会。半官半民，不花政府的钱。但需要一张合法的执照，还需要一个‘稽查文物走私’的名义。”
周明远笑了：“三爷，你这哪是保护文物，你这是要当‘文物警察’啊。”
宋清扬没有否认：“日本人盯上的东西，警察管不了。我来管。”
周明远答应帮忙，但也提醒他：“三爷，我能帮你拿到执照和稽查的名义。但有一件事，你得自己去办——持枪证。警察厅那边，上次搜查的事，你得罪了人。我去说，不一定好使。”
宋清扬沉默了片刻：“持枪证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几天后，他通过马衡的关系，找到了警察厅的一位副厅长——姓张，是马衡的学生。张副厅长看了宋清扬递交的材料，又看了看马衡的亲笔信，沉吟片刻：“宋先生，马院长推荐的人，我信得过。但持枪证不能随便发放，你得有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文物保护会的稽查员，算不算名头？”
张副厅长想了想：“算。等执照下来，我亲自签字。”
一周后，宋清扬拿到了三样东西：《北平文物保护会注册执照》，盖着北洋政府的官印；《文物稽查员委任状》，上面赫然写着宋清扬的名字；以及一本《持枪许可证》，允许他携带自卫手枪。
执照下来的第二天，宋清扬在宋宅门口挂出了一块簇新的招牌——“北平文物保护会”。没有鞭炮，没有宴请，只在门侧贴了一张告示：“本会旨在调查、保护、抢救北平及周边地区珍贵文物，欢迎各界人士提供线索。”护院队换上了统一的制服，胸口别着“文保会”的徽章。周大壮被任命为稽查队队长，腰里别着枪，名正言顺。沈清墨担任情报秘书，负责整理线索与对外联络。陈墨负责文献档案的管理。阿九负责外勤侦察与消息打探。
虞洽卿派人送来贺礼——一对青花瓷瓶，附了一封短信：“三爷，北平的文物，拜托了。”宋清扬将瓷瓶摆在书房中，没有多说。
文物保护会挂牌的第三天，宋宅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来人四十多岁，穿着一身日本陆军的黄绿色军装，肩章上是中佐军衔。他递上名片：山田次郎，日本驻华使馆武官。宋清扬请他到客厅落座，让沈清墨上茶。山田的中文十分流利，几乎没有口音。
“宋先生，祝贺贵会成立。”
“山田中佐，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山田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宋先生，你在北平的活动，日本方面相当关注。山本先生是我的朋友，他对你评价很高。山本先生所求的，不仅仅是文物，更是日中两国之间的文化交流。宋先生又何必处处为难？”
宋清扬看着他：“山田中佐，你说的‘文化交流’，是以枪炮为背景的吗？”
山田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宋先生，我今天来，是诚心劝你。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在北平的生意、地位、人脉——日本方面都可以保障。只要你不再插手那些‘不该管’的事。”
“什么是不该管的事？”
“山本先生的事。”
宋清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山田中佐，我所管的事，没有一件是不该管的。”
山田站起身，整了整军装：“宋先生，你很有胆量。但胆量有时会害死人。”
“山田中佐，你很有礼貌。但礼貌有时也掩不住刀子的寒光。”
山田离开后，沈清墨从侧间走了出来。她一直在隔壁听着。
“三爷，山本急了。他把使馆的人都搬出来了。”
“急了才好。急了就会犯错。”宋清扬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陕西那片赭黄色的土地上，“我明日就去陕西。北平这边，你盯着。”
沈清墨点头：“周大壮留下，护院队不能没人带队。”
“不，周大壮跟我走。护院队交给副队长老吴。你留在北平，有两项任务。第一，盯紧山本商社的动向。第二——通过你的组织，向南京方面报告。日本人不止是在偷文物，他们是在为战争做准备。”
沈清墨沉默了片刻：“三爷，您觉得南京方面会相信吗？”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报不报，是我们的责任。”
当夜，宋清扬将周大壮、阿九、陈墨召至书房，逐一交代了各自的任务。周大壮随他前往陕西；阿九留在北平，配合沈清墨的行动；陈墨负责整理所有文物清单，跟进南迁进度。
“我离开之后，宋宅的大门，除了沈小姐，任何人不得开启。”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透。宋清扬与周大壮骑马出了北平城。沈清墨站在宋宅门口，望着他们的身影在晨雾中渐行渐远。阿九蹲在门槛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目光也望向那条通往城外的大道。
“三爷，小心。”沈清墨轻声说。
宋清扬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在空中挥了挥。马蹄声渐远，晨雾吞没了他们的身影。沈清墨转身走回院中：“阿九，关门。”
宋清扬骑在马上，晨风迎面吹来，掀起他的衣角。他忽然开口：“周大壮。”
“在。”
“你说，山本会亲自去陕西吗？”
周大壮想了想：“会。他比您更想要那个罗盘。”
宋清扬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就好。我正想当面问问他——时间，是他能改得了的吗？”
他一夹马腹，骏马加速向前。两匹马，两个人，消失在浓重的晨雾之中。北平城在身后越来越远，而陕西，正在前方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