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齐鲁大地上奔驰,窗外掠过连绵的丘陵与大片收割后的枯黄田地。宋清扬靠窗坐着,手中拿着虞洽卿提供的那份收购清单。清单的最末一行,用钢笔清晰地标注着:“山东龙山遗址,黑陶器,预计收购时间:本月下旬。”山本的人在陕西吃了亏,在北平被套牢了资金,但他们并未停手,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山东。
“三爷,到了。”周大壮站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包袱。
火车缓缓减速进站,站牌上写着两个大字:龙山。这是一个偏僻的小站,周围没有城镇,只有大片田野和散落的村庄。宋清扬下了车,深吸一口带着泥土与稻草气息的空气。沈清墨跟在他身后,阿九则好奇地东张西望。
“三爷,咱们住哪儿?”
“先去找村长。”
宋清扬一行以“收山货的商人”身份找到了村长,借宿在一户农家。村长姓孙,五十来岁,面孔黝黑,手掌粗大,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当夜,阿九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时脚步匆匆,脸上带着发现了什么的神色。
“三爷,村东头来了一伙人,租了场院住下了,说是要‘挖土’。”
“多少人?”
“七八个。领头的戴着眼镜,会说中国话。”
宋清扬与周大壮交换了一个眼神。山本的人已经到了,比他们早不了几天。
翌日清晨,宋清扬带着周大壮去遗址附近勘察。遗址坐落在一片地势稍高的台地上,面积颇为广阔,地表随处可见散落的陶片。几名穿着短打的工人正在台地上打孔探掘,一旁站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手中拿着图纸,正对着地形指指点点。
宋清扬没有靠近,远远地观察了一阵。
“他们要挖的是黑陶。”沈清墨低声说,“龙山文化的蛋壳黑陶,胎薄如纸,是国宝级的器物。”
“不能让他们挖出来。”宋清扬的目光沉了下来。
回到借宿的农家,宋清扬开始制定对策。“硬拦不行。他们有工具有人手,正面冲突我们会吃亏。”
沈清墨问:“那您打算怎么做?”
“让他们自己不敢挖。”
宋清扬回忆起在特战队受过的心理学训练——利用恐惧,是最廉价也最高效的手段之一。他让阿九去办一件事:“去村里散布消息,就说那片台地不干净。以前去挖过的人,不是疯了就是死了。”
阿九眼睛一亮:“三爷,这事儿我拿手!”
“别说得太刻意。酒馆里,井台边,装作闲聊带出来就行。”
同时,宋清扬让周大壮在夜间去台地附近制造一些动静——不必太大,只需让人觉察到“异常”即可。
次日,村子里开始流传:有人半夜看到台地上有鬼火飘动,还隐约听到哭声。第三天,传言愈演愈烈,甚至有人说十年前有人在台地上挖出一具白骨,那白骨竟站起来自己走了。谣言如同野火燎原,迅速传遍了方圆数十里的村庄。几名被山本雇来的本地劳工开始找借口推辞,不肯再上工。
“孙村长,这活儿我真不敢干了。给多少钱都不干!”
山本小队的现场负责人——一个名叫井上的日本人——急得团团转。他从附近村庄招人,无人应征;从镇上招人,也无人前来。谣言已经传遍了整个地区,没有人愿意靠近那片“闹鬼”的台地。
井上无奈,只得通过电话向远在北平的山本报告。山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既然挖不了,那就让他也挖不了。”
“山本先生,您的意思是……”
“烧。把村子烧了。看他宋清扬还怎么拦。”
当夜,宋清扬正在房间里与沈清墨商讨下一步的计划。忽然,窗外亮起一片异样的红光——不是油灯,是火光。周大壮猛地推门进来:“三爷,着火了!村东头!”
宋清扬冲出屋子。村东头的几间草房已经燃起了大火,火势借助风势迅速向西蔓延。村民的哭喊声、牲畜的嘶鸣声、房屋倒塌的轰响混成一片,在夜空中回荡。
“救火!快救火!”孙村长光着脚跑了出来,声音嘶哑。
宋清扬没有慌乱。他迅速判断了火势的方向与风速——火从东边烧起,而东边正是风口。若不及时切断火路,整个村子都将被吞噬。
“周大壮!带人去西边,把草垛搬开,清出一条隔离带!”
“沈小姐!组织村民打水!不要往火心泼,泼边缘,压住火头!”
“阿九!跟我来!”
他带着阿九逆着逃亡的人流,冲向村东头。村东头的打谷场上,一个人影正蹲在草垛边,手中提着一只油壶。那人听到脚步声,猛地回头——是一张陌生的面孔,穿着黑衣。他扔下油壶,拔腿就跑。
阿九如同一只灵巧的野猫,猛地扑了上去,一把抱住那人的腿。两人翻滚在地,阿九死死咬住那人的胳膊不放。宋清扬赶到,一脚踩住那人的胸口。
“谁派你来的?”
那人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宋清扬从他身上搜出一把日本短刀——与上次祖坟龙骨被盗时现场留下的那把,一模一样。
“山本。”宋清扬的声音冷了下来。
大火最终被扑灭了。烧毁了七八间房屋,十余人受伤,所幸无人死亡。孙村长带着几名青壮年冲到打谷场,看到被五花大绑的放火者,眼睛都红了。
“打死他!打死这个狗日的!”
村民们举起锄头和扁担,就要往下砸。
“慢!”宋清扬伸手拦住他们,“打死他,他背后的人就抓不住了。”
“三爷,那您说怎么办?”
“送官府。让他当堂指认,是谁指使他放的火。”
村民们面面相觑:“可是官府……”
“我去办。”宋清扬的声音沉稳而笃定。
次日,他通过虞洽卿在山东的关系,联系上了当地的驻军长官。放火者被押走,口供很快取得——系山本商社的井上指使。宋清扬没有将此事大肆张扬,而是将口供的副本派人送往了北平山本商社。
山本收到那份口供副本时,脸色铁青。随口供一同送达的,还有宋清扬附上的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下次烧村,我烧你的商社。”
宋清扬没有立即离开。他在村子里住了下来,出资帮助村民修复被烧毁的房屋。孙村长感动得热泪盈眶,握着他的手不住地颤抖:“三爷,您是我们村的大恩人!往后有什么事,您只管吩咐!”
宋清扬顺势说道:“孙村长,那片台地是老祖宗留下的东西,不能让人随便挖了去。您能不能组织村里的青壮,轮流去那里看着?”
“行!三爷您放心!谁要敢动那片地一根草,我第一个跟他拼命!”
三日后,宋清扬准备离开。孙村长带着全村老少送到村口,依依不舍。宋清扬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沐浴在晨光中的台地。散落在泥土间的陶片在朝阳下闪着细碎的光泽。
“山本,你烧了七八间房,我却给你留下一村的人。”
回北平的火车上,宋清扬靠在窗边,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沈清墨坐在他对面,阿九已经在座位上睡着了,嘴角挂着一丝涎水。周大壮靠在不远处的车厢连接处,半阖着眼睛,但耳朵始终警觉地捕捉着周围的动静。
“三爷,山本不会善罢甘休的。”沈清墨轻声说。
“我知道。”
“他下一次,会比这次更狠。”
宋清扬从怀中取出那份口供副本,看了一眼,折好收回怀中:“他狠,我就比他更狠。”他顿了顿,“回北平后,我要做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把护院队的人数扩充一倍。第二——”他的目光沉了下来,“把山本在北平的据点,一个一个拔掉。”
沈清墨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三爷,您这是在与他打一场全方位的战争。”
宋清扬没有回答。他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沈清墨脸上:“他不是想要文物么?那我就让他一件也拿不到。”
火车汽笛长鸣,驶过一座石桥。桥下的河水浑浊而湍急,却一刻不停地向前奔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