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透,子午岭的山影还沉在蓝灰色的晨霭中,宋清扬一行便已出发。这一次队伍多了两个人——赵德厚叫上了他本家的一个侄子,叫赵铁蛋,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憨厚壮实,背着一大捆麻绳和一包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炸药。炸药是宋清扬通过黄文弼的关系在西安搞到的,数量不多,但足够应付一座墓门的厚度。
“三爷,正门走不通,咱们从哪儿进?”周大壮边走边问。
“风水笔记上记载,这座墓除了正面墓道,还有一条暗河通道。”宋清扬的目光没有离开手中的地图,“暗河的出水口在藏龙谷南侧的山壁上。我们从那里进去。”
赵德厚皱起眉头:“暗河?那里面可全是水,怎么走?”
“眼下是枯水期。”宋清扬指着地图上一处用炭笔圈出的标记,“秋季雨水少,暗河水位应当不高。沿着河床往里走,可以通到墓室。”
一个时辰后,一行人站在藏龙谷南侧一面陡峭的山壁前。山壁上爬满了厚厚的藤蔓和青苔,几乎看不到岩石的本色。宋清扬拨开一丛密密的藤蔓,露出一条狭窄的石缝,约莫一人宽。石缝深处,传来潺潺的流水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
“就是这里。”
周大壮点燃一支火把,向内探照——石缝后方是一个天然的石灰岩溶洞,地面覆盖着一层浅浅的清流。赵德厚蹲下身,用手探了探水深:“不到脚踝,能走。”
宋清扬率先侧身钻入石缝,周大壮紧随其后,赵德厚和赵铁蛋最后跟上。溶洞越走越宽,从仅容一人通过逐渐扩展到两人并行,高度也从弯腰驼背变为可以直行。两侧洞壁上挂满了潮湿的钟乳石,火把的光芒照在上面,折射出湿润而奇异的光泽。
走了约莫一刻钟,水声渐渐变大——前方出现一道落差,水流形成一挂小型瀑布,落入下方的水潭。瀑布不高,约两米。宋清扬率先跳了下去,潭水没至膝盖,冰凉刺骨,寒气顺着裤管向上蔓延。过了水潭,溶洞的形态骤然一变——前方出现了人工砌筑的石墙,青砖勾缝,整齐划一。墙上设有一道石门,半开半掩,门缝中透出沉沉的黑暗。
“到了。”宋清扬压低声音。
周大壮上前,用刀背轻轻敲了敲石门,侧耳倾听回声,判断石门的厚度:“三爷,里面没有动静。”
宋清扬侧身从门缝中挤了进去。门后是一间墓室,面积不大,约莫十余平方,像是整座墓的前室或耳室。四壁绘有壁画,内容是车马出行与仪仗队列,色彩虽已斑驳,但仍可想见当年的气派。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陶器残片和已经腐朽的木器痕迹。
前室的正前方,是一条幽深的甬道,通向更深处的空间。甬道两侧各有一间耳室,里面堆积着大量器物——陶俑、漆器、青铜器,层层叠叠,在火把的光芒下泛着沉寂的光泽。
周大壮忍不住低声赞叹:“这么多好东西……”
宋清扬的目光却没有在那些随葬品上停留。他蹲下身,仔细观察甬道地面和墙壁上的痕迹。地面上有清晰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而且很新,是不久前留下的。
“山本的人已经进来过了。”他说。
宋清扬判断,山本的人可能仍在墓室中,也可能暂时退出去了,但极有可能还会返回。他没有急于进入主室,而是决定先在甬道和耳室的关键位置布设陷阱。
“周大壮,把炸药拿出来。”
他选定了几处位置:甬道的拐角——视线盲区;耳室门口——必经之路。炸药数量有限,不能浪费。他手把手地教周大壮和赵德厚如何布置简易的绊发雷——用细韧的麻绳做绊索,连接炸药的拉火管。绊索的高度要低,恰好位于脚踝位置,在黑暗中极难被发现。炸药则藏在陶罐后面或石缝深处,不易被察觉。
赵铁蛋帮忙搬运陶罐,双手微微发抖。宋清扬注意到他的紧张,平静地说了一句:“别怕。只要不踩到绳子,就不会有事。”
三处陷阱布置完毕后,宋清扬令所有人退回前室,熄灭火把,在黑暗中等待。
约莫半个时辰后,甬道深处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人,至少有三人以上。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压低的日语交谈声。宋清扬示意所有人保持绝对的安静与静止。黑暗中,脚步声从甬道进入了前室。
一个日本人的声音响起,在封闭的空间中显得有些瓮声瓮气:“……墓室是空的?东西呢?”
另一个声音回答:“宋清扬可能已经进来了,或者——他根本没有找到这里。”
“继续搜!”
脚步声朝耳室方向移动。然后——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绊索被踢动的声响。
紧接着——“轰!”
爆炸声在封闭的墓室中轰然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耳鸣嗡嗡作响。火光在黑暗中一闪而没,碎石与陶片的碎片四散飞溅。惨叫声淹没在爆炸的余音中。
黑暗中,有人用日语嘶喊:“陷阱!有陷阱!”
紧接着第二声——“轰!”第二处陷阱被触发。
然后是第三声——“轰!”
三处陷阱全部引爆。惨叫、呻吟、日语的咒骂与呼喊混杂在一起,在狭窄的墓道中回荡。宋清扬在前室的黑暗中一动不动,静静地聆听着那些声音。待到爆炸的硝烟略微散去,他低声说:“点火把。”
爆炸的回声彻底消失后,甬道中陷入了一片沉重的寂静。宋清扬重新点燃火把,从侧门绕入甬道。地上横着三个人,两人已无声息,一人还在低声呻吟。另外两名日本人则趁乱向更深处逃去——主室的方向。
宋清扬没有追击。他带人向主室走去。
主室的石门敞开着。这间墓室比前室大了许多,约有三四十平方。中央停放着一具巨大的石质棺椁,棺盖已被撬开,歪斜在一边。棺椁周围原本放置随葬品的木架大多已经空了,地上散落着陶片、玉器碎片和青铜器的残件——不是被盗墓者不慎打破的,而是被人有意砸碎的。
宋清扬走到石棺前,向内探视。棺内没有遗骸,只有几件零散的玉器和一些已腐朽成灰的丝织品残余。他正要转身,目光扫过棺椁正面的石材表面。那里刻着一行字,字体是隶书,工整有力,但因年代久远,边缘已有些模糊:
“此墓为假,真陵在——”
后面的字被人为凿掉了,留下一个边缘参差的凹坑。宋清扬的手指悬停在刻字上方,沉默了片刻。
周大壮凑过来,看到那行被破坏的铭文:“三爷,这是什么意思?”
“这座墓是假的。真正的衣冠冢,在别的地方。”
赵德厚的脸色有些发白:“那我们岂不是白跑了一趟?”
宋清扬没有回答。他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个被凿掉的凹坑。凿痕的边缘很新——不是古代留下的,是近期被人用工具凿去的。有人在他之前来过这里,凿掉了最关键的信息。
远处传来脚步声——那两名逃走的日本人正在向暗河方向撤退。周大壮问:“三爷,追不追?”
“不必追。”宋清扬说,“他们跑不远。暗河那边我也布了陷阱。”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具石棺,转身走向甬道:“走。回去。重新找。”
宋清扬一行人从暗河退出,重新站在山壁外的阳光下。外面的光线刺眼,与墓室中永恒的黑暗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赵铁蛋脸色煞白,蹲在路边干呕。周大壮拍了拍他的后背:“第一次见血,正常。过几日便习惯了。”
宋清扬站在山壁前,望着那条被藤蔓遮掩的石缝。他手中攥着一块从墓室中带出的玉器碎片——不是随葬品,而是在地上捡拾的,是被人故意打碎的碎片之一。碎片的一面刻着纹饰,另一面则刻着两个字。他将碎片翻转过来,迎着阳光辨认。
两个字:“西行”。
宋清扬将碎片收入怀中,转身对众人说:“回西安。休整一日,然后——继续向西。”
周大壮问:“三爷,往西去哪儿?”
宋清扬翻身上马,稳稳坐定,拉起缰绳:“沿着子午岭一直向西,直到找到为止。”他回头望了一眼藏龙谷的方向。山谷中一片寂静,爆炸的硝烟早已散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墓室中那具被撬开的石棺,那行被凿去的铭文,都是真实存在的。
“此墓为假”——假的究竟是这座墓,还是整个衣冠冢的传说?他不相信。真正的龙骨,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等待着他去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