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口店之行的决定做出后,宋清扬没有急于出发。
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面前摊着几张写满名字的纸,有的名字被圈起,有的被划掉,有的旁边标注着简短的备注。沈清墨偶尔进来添茶,看到他时而凝神思索,时而在纸上写画,没有打扰,放下茶壶便轻轻退出去。
傍晚时分,宋清扬将那张纸仔细折好,收入袖中,走出了书房。院子里,周大壮正带着护院队进行例行的晚训。六名精选的老兵,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和实战磨合,已脱胎换骨。脚步声整齐有力,刀光在暮色中闪烁,动作干脆利落,眼神锐利沉稳,与初来时那副散兵游勇的模样判若两人。
“周大壮,跟我来一趟书房。”
周大壮收刀入鞘,交代副手继续带队训练,跟着宋清扬走进了书房。
“三爷,有什么吩咐?”
“我要组建一个专门办事的小组,不是看家护院,是做事的。你来负责战斗和护卫。”
周大壮没有犹豫,干脆利落地点头:“行。”
宋清扬要找的第二个人,叫陈墨。
此人是琉璃厂一带落魄的读书人,曾在乡试中过秀才,后来家道中落,沦落到在几家古玩铺子帮人抄写书信、誊录文稿为生。宋清扬前几日在琉璃厂收购文物时注意到了他——此人衣衫虽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眼神清明,为人本分,做事一丝不苟。尤其难得的是,他有过目不忘之能,对古籍版本、文献出处、年代考证颇有心得,只是无人赏识,郁郁不得志。
宋清扬没有派人去请,亲自去了琉璃厂。
陈墨正蜷缩在一家笔墨庄的角落里,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埋头抄写一部地方志。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宋清扬,愣了一下。
“宋三爷?”
“跟我干。管吃管住,月薪十两银子。”
陈墨握着毛笔的手指微微一颤。他抄一个月的书,也挣不到一两银子。
“做……做什么?”
“帮我整理古籍,查阅文献,鉴别真伪。做你擅长的事。”
陈墨沉默了几息,放下笔,站起身,郑重地拱了拱手:“三爷,我干。”
第三个人,叫阿九。
是琉璃厂一带出了名的“小贼”,十四五岁年纪,瘦得像一只灵活的山猫,但手脚极快,偷东西从不失手。宋清扬前几日在街上见过他——被几家古玩店的伙计追着打,只因偷了人家一张拓片充饥。宋清扬替他解了围,请他吃了一碗热腾腾的羊肉面。这孩子狼吞虎咽地吃完,抹了抹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今日,宋清扬又在那条巷口找到了他。
阿九正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看到宋清扬,眼睛一亮,蹭地站了起来:“三爷!您怎么来了?”
“想不想跟着我干?”
“干……干什么?”
“帮我跑腿,盯梢,打听消息。正经活儿,不打不骂,管饱。”
阿九的眼珠骨碌碌转了两圈:“管饱?”
“管饱。”
“那行!三爷,我跟您干!”
四个人在书房聚齐。周大壮,陈墨,阿九,加上沈清墨。
宋清扬站在书案后,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个小组。目标只有一个——保护我们该保护的东西,阻止不该流失的东西流出国土。”
他分配任务:周大壮负责战斗与护卫,统领护院队;陈墨负责古籍文献的查阅、考证与档案整理;阿九负责外围跑腿、盯梢与消息打探;沈清墨负责情报分析、日语翻译与对外联络,对外以宋清扬未婚妻的身份作为掩护,方便在各种场合活动。
陈墨从怀中取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拔开笔帽,开始记录宋清扬布置的任务要点。阿九坐在角落里,眼睛滴溜溜地转,默默将每个人的脸和名字都记在心里。
会议结束后,众人散去。沈清墨留了下来。
她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放在宋清扬面前的书案上:“三爷,这个给您。”
宋清扬展开——纸上写着七八个名字,有的旁边标注着地址或简单的联络方式。
“这是什么?”
“我党在北平可以信任的同志。”
宋清扬抬起头,看着她。沈清墨的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没有丝毫闪躲。
“三爷,您早就知道了。”
宋清扬没有否认:“从你第一次在我面前用日语审讯那个俘虏时,我便知道了。地下党需要精通日语的人才从事情报工作。你的枪法、格斗术、测绘技能——都不是普通女学生能具备的素质。”
沈清墨沉默了片刻:“您不感到意外?”
“不意外。”宋清扬将名单折好,收入袖中,“我需要帮手。越多越好。”他顿了顿,“而且,你和你的同志们,与我要做的事情——本质上是一样的。”
沈清墨看着他:“三爷,您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保护这个国家。”宋清扬的回答简短而清晰,“无论是器物,还是人——归根结底,都是在守护同一件事。”
他将名单重新取出,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这些人,你信得过?”
“信得过。”
“那好。周口店之行,我需要人手。你联络他们,能来多少来多少。”
沈清墨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的光芒:“三爷,您愿意让我们的人参与进来?”
“为何不愿?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沈清墨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些:“三爷,有件事我必须向您说明——我们的人中,有些人身上背着案子,无法公开露面。若被警方抓获,会引来很大的麻烦。”
“我知道。”宋清扬说,“正因如此,我才需要他们来。因为我所做的事情,本来就不是官府许可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暮色已沉,院墙外的天际线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靛蓝色。
“山本有日本陆军参谋本部做后盾。若我事事循规蹈矩,便什么也守不住。”他转过身,看着沈清墨,“我可以与他们合作。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在此次行动中,文物相关的事务,由我说了算。我不是你们的上级,你的组织领导权我无意干涉。但在保护文物这件事上,决策权必须统一。”
沈清墨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她将那份名单重新收起,仔细折好,放入贴身内袋:“三爷,明日我便开始联络他们。”
“不急。”宋清扬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周口店地区的详细地图,“先将周口店的资料查清楚。陈墨,这件事交给你。”
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的陈墨点了点头,翻开笔记本,迅速记下了任务要点。
夜色渐深,众人相继离去。书房里只剩下宋清扬一人。他独自站在书案前,俯视着那张标注着周口店地形与村落分布的旧地图,指尖轻轻点在一个标注着“龙骨山”的位置上。
沈清墨端着一壶新沏的热茶,推门走了进来。她将一杯放在宋清扬手边,自己端着另一杯,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三爷,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说。”
“您为何……如此信任我?”
宋清扬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啜饮了一口,放下杯子。
“你在古墓中救过我的命。在火车上也救过。不止一次。”他抬起眼,看着沈清墨,“你若有害我之心,有无数次机会可以下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况且,你还记得我曾对你说的那句话。”
沈清墨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轻轻收紧了一下。
宋清扬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深远:“‘第七次,你会找到我。’”
沈清墨低下头,看着杯中微微荡漾的茶汤,水面倒映着跳动的灯焰。
她没有说话。
但她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释然的弧度。
窗外,夜风渐起。远处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啼叫,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但这一次,那声音不再显得凄厉,反而像是某种深沉的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