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务,是一种相当奇妙的劳动。
说它奇妙,是因为它拥有明确的起点和终点,却永远无法抵达终点,地扫完了会再脏,碗洗完了会再堆,衣服叠好了会再皱。这是一种徒劳的循环,和某些哲学命题一样,具有令人疲惫的永恒性。
所以我选择了一种相当合理的解决方案。
我坐在沙发上,将右手摊开,五指并拢,然后左手拿起茶几上那把专门用来处理食材的刀。
刀刃落在指根的位置时,传来一种短促而干净的触感,五根手指从掌面上分离,断口处的组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延展、重塑,新的手指从断面上生长出来,关节、指甲、纹路,逐一归位,几息之内便恢复成了原本的模样。
我活动了一下新生的手指,关节灵活,触感正常,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
「很好。」
而落在地面上的那五根断指已经开始变化了,它们的边缘首先模糊,轮廓向外延展,体积膨胀,形态重塑,不到片刻,五个和我一模一样的身影从茶几周围站起身来,姿态各异,却都带着同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们穿着和我相同的深色外套,领口扣得整齐,除了头顶少了那顶迷你黑色高顶礼帽之外,看上去和我本人别无二致。
「你负责厨房。」
「你负责浴室。」
「你负责卧室。」
「你负责走廊和玄关。」
「你负责客厅和阳台。」
五个分身依次点头,没有多余的交流,也不需要确认。
她们就是我,我就是她们,命令与执行之间不存在任何延迟,这就是涡虫亚人的优势。
效率,实打实的效率。
我站起身来,拿起扫帚,开始清理客厅的地板。分身们在各自的区域忙碌着,吸尘器的嗡鸣声从卧室方向传来,厨房里响着水流和碗碟碰撞的声响,浴室那边传来擦拭镜面的摩擦声。
家里很快就热闹了起来。
我扫了一会儿地,然后开始擦拭书架和茶几上的灰尘,动作不紧不慢。我早就习惯了这种工作模式,精神力被均匀地分配到五个分身上,每个人的负担都不算重,只要注意不要长时间维持,就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擦到书架第三层的时候,我感觉到额角传来一阵隐约的钝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颅骨内部缓慢地膨胀,压迫着那些本就不太宽敞的空间。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闭了一下眼,等待那阵不适感自行消退。
但它没有消退。
钝痛在几息之内变得更加强烈了,从额角扩散到整个前额,然后蔓延到后脑和太阳穴的位置,那种感觉像是有人正在用指节从内部敲打我的头骨,一下又一下,节奏均匀,却毫不留情。
我的手指攥紧了抹布的边缘。
客厅尽头那个正在擦窗户的分身动作慢了一拍,她的轮廓边缘开始模糊,而厨房方向传来一声碗碟碎裂的声响,紧接着是另一下、再一下。浴室那边的人影已经看不出人形了,只剩下一团正在缓慢收缩的深色组织。
我感觉到自己的膝盖撞上了地板。
双手撑在地面上,指尖抵着木质纹理,后背弓起,呼吸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明显的杂音,视线边缘正在变暗,那些分身一个接一个地融化,轮廓消散,组织收缩,最终化作几片湿润的痕迹留在地板和家具表面。
几秒之后,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跪在地板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角的青筋还在跳,每一下都带着清晰的疼痛,像是那些刚才被分配出去的精神力正在以某种不受控制的方式回流,把我的颅腔当成了临时的收纳容器。
「哈……哈……」
呼吸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那些分身留下的痕迹正在地板上缓慢地蒸发,留下一层浅淡的水渍。
我确实太依赖分身了。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我甚至没有力气去自嘲。
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而很快,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膀,力道很轻,掌心很小,能隔着衣物感觉到那股温度正在朝我的肩头传导。
「铃霁幽。」
那道声音带着一种属于孩童的清亮感,但语调却异常平稳。
我偏过头,从垂落的发丝缝隙间看到了校长的脸。
他站在我旁边,那只小小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想要把我扶起来,但他的身高只到我的腰际偏上的位置,所以他只能做到扶起一半。
校长看着我,那张稚嫩的脸上罕见地没有了笑容。
「你没事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层不加掩饰的担忧。我很少见到他这种表情,或者说,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种表情,他平时总是笑着的,那种温和的、带着一点距离感的微笑,像是已经见过了太多事情,所以没什么值得他真正动容的。
但现在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嘴角的线条绷得很紧。
我赶紧收敛了脸上残留的痛苦表情,把嘴角重新调整到那个我已经练习过很多次的、没什么起伏的弧度。
抬起手,扶了一下头顶那顶迷你黑色高顶礼帽的边缘,让帽檐保持在原本的角度。
「我没事,只是有点累。」
校长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那句话的真实性,然后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
「你要多注意。」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种属于孩童的清亮感依然在,但语调压得很沉。
「精神力和你的肉体不一样,是不会随时随地可以再生的,你这样做是在损耗自己的寿命。」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继续延伸,只是安静地看着我。
我维持着那个半跪的姿势,被他那只小小的手扶着肩膀,感受着那层温度从接触面缓慢地渗入。
然后我忽然感觉到了一阵迷惘。
那种感觉很淡,它不带着疼痛,也不带着任何明确的指向,只是一层单纯的、说不出理由的困惑。
我看着校长。
看着这个活了不知道多少个轮回的灯塔水母亚人。
看着我的养父。
他的脸依然带着那种严肃的神情,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我的轮廓。
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我死了的话........」
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一些,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您会再找一个养女吗?」
校长的表情在那一瞬间顿住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只搭在我肩膀上的手也短暂地僵了一瞬。
下一秒,他的眉头猛地压了下来,语气变得罕见地严厉。
「你在说什么呢!」
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那种属于孩童的音色在严厉的语气下反而显得更加沉重。
「不许说那种胡话!」
我依然看着他,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接话。
沉默持续了几秒。
校长见状,微微垂下了眼眸。
他的视线落在我肩膀下方某个位置,触手在背后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我的女儿只有你一个。」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调子,但那种平稳底下带着一层我很少听到的质感。
「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我收养你,不是因为你是能干的涡虫亚人,而是因为你是铃霁幽。」
「仅此而已。」
我微微愣了一下。
那些话落在空气里,没有回荡,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回响,只是安静地停在那里。
校长抬起眼,重新看向我,他的脸上恢复了笑容,那种温和的、带着温度的弧度,随后他踮起脚尖,那只搭在我肩膀上的手顺势抬起来,在我头顶轻轻拍了两下。
「好了,赶紧回房间休息。」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温和的节奏。
「别让我生气。」
说完那句话之后,他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转过身朝走廊尽头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我才稍微回过神来。
我依然跪在地板上,手撑着地面,保持着那个他离开时的姿势。
我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烫。
那种热度从颧骨的位置缓慢地扩散开来,沿着脸颊的弧度蔓延到耳根,像是有人用指腹在我的皮肤表面反复摩擦过一样。
我抬起手,用手背贴了一下自己的脸。
温度确实比平时高了一些。
「……什么啊。」
我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股热度没有持续太久。
大概几秒之后,它就自行消退了,我把手放下来,撑着地面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沾到的灰尘,然后弯腰捡起那把被我丢在地板上的抹布。
我扶了一下帽子,把它重新调整到正中的位置。
「继续打扫吧。」
客厅还剩下三分之一没有收拾,卧室的地板还没有擦,厨房的碗碟碎片还散落在地面上,五个分身的工作量现在全部压回到了我一个人身上,但精神力的消耗反而比刚才少了很多。
我走到厨房门口,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那些碎裂的瓷片和散落的餐具,沉默了片刻。
然后我蹲下身,开始一片一片地捡起来。
那些碎片边缘锋利,指尖偶尔会碰到,传来一阵短促的刺痛,但我没有在意。
校长说的话还在我脑子里回响。
「我的女儿只有你一个。」
我拿起一片碎瓷,看了一眼它边缘折射出的光线,然后把它放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涡虫亚人的再生能力确实很强,断掉的手指可以再长出来,切开的身体可以分裂成新的个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几乎是不死的,但精神力不一样,它不像肉体那样可以无限再生,每一次消耗都是在从某个不可补充的储备中抽取,抽得多了,就会损耗寿命。
我一直都知道这件事。
但我一直在做。
为什么会这样呢?
是因为方便吗?是因为高效吗?还是因为........
不,我不知道。
我蹲在厨房的地板上,手里攥着一片碎瓷,看着它边缘反射出的自己的轮廓。
模糊的、扭曲的、被切割成碎片的轮廓。
然后我站起身来,把最后一片碎片扔进垃圾桶,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把手上沾着的灰尘和细碎的瓷粉冲洗干净。
水流从指缝间穿过,温度偏凉,很舒服。
我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然后走回客厅,拿起扫帚,继续没有完成的工作。
明天的工作,大概也会很多吧。
讳魑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