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颗原子弹爆炸的消息,是在一个午后,传到谷宅的。
梅川奈依正在院子里给花浇水。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和服,弯着腰,手里那把铜壶把水细细地浇在一盆杜鹃上。
丫鬟从外头跑进来,结结巴巴地说,长崎,被美国人一颗炸弹整个平了。
梅川奈依手里的铜壶,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溅湿了她的裙摆。
长崎,是她的家乡。她娘家的老宅,她从小认识的邻居,她的母亲、她的妹妹,都在长崎。
她扶着花架,半天没站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蹲下去,把那把铜壶,一点一点,捡起来。
过了几天,又一个噩耗,从太平洋那边传来——她的父亲,梅川大介中将,死在了战场上。
梅川奈依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两天,没出来。
谷俊宇站在门外,听着屋里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知道,这个女人,是日本人,是梅川大介的女儿。可他也知道,这屋里哭的,是一个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家乡的女人。
他没有推门进去。
日本战败,已经成了定数。
可石阁勤寿,却在这个节骨眼上,蹦跶起来了。
他召集手下日军,在驻屯军的操场上,发表了一通玉碎演说。他拔出武士刀,插在地上,鼓动手下的官兵,死战到底,跟徐州城共存亡。
演说完了,他还纵兵劫掠当地的商户百姓。三天两头,城外就传来一起惨案。不是哪家铺子被抢了,就是哪个村子被烧了。
金陵的汪伪政府,早就自顾不暇。陈公博那摊子人,自己都在琢磨,怎么跑日本去,压根就没功夫,管徐州这摊子事。
石川右卫门,却精明得很。
他在特高课这些年,攒下的金条,装了满满两口皮箱。眼瞅着大势已去,这个叫了谷大仓好几年的日本特务,心里,比谁都清楚——他这个身份,留在徐州城,早晚是个死。
他偷偷,换上了一身中国人的短打。头上,戴了一顶破毡帽。他对着镜子,把那身特高课的制服,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子底。又把金条,往一辆小推车上一装,盖了一层破布。
趁着一个月黑风高,他推着小车,从徐州城的水门,连夜出城。
他想找个没人认识的小县城,开个小杂货铺,冒充中国人过完下半辈子。
可惜,消息,走漏了。
出城的官道上,一块空地里,摆着一张方桌。
桌上,两坛酒,几碟小菜。中间,立着一盏马灯。昏黄的灯光,在夜风里晃,把谷大仓和谷俊宇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背后的地上,歪歪扭扭,像两个趴着的鬼。
谷大仓穿一件灰布长衫,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酒碗,脸上,挂着笑。那笑,在马灯昏黄的光里,说不出的诡异。谷俊宇站在他爹身后,手插在腰里,看不清表情。
石川推着小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夜路,走到这儿,一愣。
马灯的光,正照在他脸上。他那张惨白的脸,被那点黄光,映得更白了。
义父?石川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怎么在这儿?
谷大仓笑了笑,伸手,给他斟了一碗酒。
连夜出城,也不说给我打个招呼。我这个当干爹的,也好给你送送行。认识三十多年了,总还有些情分的吧。
石川捧着那碗酒,眼泪,地就下来了。
他这些年,在徐州城里,刀口舔血。今儿防这个,明儿防那个。日本人里,他防;汪伪,他防;连这个一直叫着的谷大仓,他也防。
他没想到,最后,真给他送行的,是这个他提防了好几年的。
干爹,石川端起酒碗,手都在抖,这些年,谢谢你的照顾。我,来世,再做牛做马。
他一仰脖子,把那碗酒,喝了。
谷大仓等他把酒喝了,才慢悠悠,开了口。
小石川啊,有件事,我藏在心里,三十年了。洪宪元年,你生父,和你养父,都是死在我手上。今天,你,也要死在我手里。
石川手里的酒碗,地掉在地上。
马灯的光,晃了一下。
他一声,跪在地上,爬过去,一把抱住谷大仓的腿。
干爹!义父!石川磕磕巴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们,我们是好朋友!你,你饶我一命!
谷俊宇上前一步,一把把他从他爹腿上,拎开。
好朋友?谷俊宇冷笑,我们跟你们日本人,只有血海深仇,没有友情。
他从腰里拔出一把手枪。
枪响的时候,谷大仓端起酒碗,轻轻吹了吹碗里的酒花。马灯的光,又晃了一下,地上那两具歪歪扭扭的影子,颤了颤。
石川,死了。
石川的尸体倒在马灯底下,脸埋在土里。
谷俊宇蹲下去把那辆小推车上的破布一把掀开。底下是两口皮箱。打开里头黄澄澄的金条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另外还有一捆一捆的美金日元用牛皮纸包着。
谷俊宇拿起一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冷笑一声。
这家伙不显山不露水的,搞了不少家底。
谷大仓凑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好东西。他点了点头,这狗东西,在咱们徐州城刮了这么多年地皮,没成想,全给咱们留了。
他抬脚,把石川的尸体往旁边踢了踢。
拖到路边,扔沟里喂狗。谷大仓说道:这些钱,收回去。给弟兄们当军饷。剩下的买弹药,买粮。八年了,也该好好跟鬼子算算账了。
谷俊宇笑了,把金条往皮箱里一装扣上锁。
八年了。谷俊宇站起身望了望徐州城方向。那边黑漆漆的,只有驻屯军方向还亮着几盏昏黄的灯。
通知下去,谷大仓端起空酒碗对着夜风缓缓举了举,对身边的孙国强下令,所有隐蔽起来的兄弟,加紧刺探鬼子动向。石阁勤寿那条疯狗已经咬红眼了。另外给附近国军部队发电报,加强防范,时刻准备消灭这些鬼子。
八年的怨气!他把酒碗里的残酒,一饮而尽,终于有机会吐出来了。憋死老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