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夜色中又一次开始强渡。
那些白天被打怕了的士兵被军官们用枪逼着一个一个再次走到水边。河面上黑黢黢的,只有对岸偶尔闪出一点火光。
就在这时候后面一阵喧哗。杨运通坐着一把藤椅被四个士兵吭哧吭哧抬了上来。他太胖骑不了马,这一路全靠人抬。藤椅旁边两个警卫提着马灯。
到了毕书文跟前,杨运通捂着肚子脸色发白,腰在藤椅上直不起来。
副司令,我这肚子实在是撑不住了。怕是中午吃了那顿玉米面不干净。
毕书文扭头看着他。杨运通那张脸确实白得跟纸似的,额头上还挂着一层细汗。可毕书文明知道这位陈委员的小舅子这是在耍滑头。白天劝他退兵他不听;这会儿这位是要开溜了。
可他拿杨运通没办法。陈委员是南京伪政府的二把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杨运通是人家的亲小舅子,真要是在这运河边上出了点什么事,他毕书文担待不起。
行了,让他们抬你回去。回去好好休养。
杨运通如蒙大赦,捂着肚子在藤椅上拱了拱手。四个士兵掉过头吭哧吭哧顺着来路往徐州方向去了。
走出十几里地确定后头没人跟着,藤椅上的杨运通立刻挺直了腰板。那肚子也不疼了。他掏出火柴点了根烟,顺便扔给四个亲兵一人一根,然后望着运河方向的火光冷笑了一声。
那边毕书文骑在马上望着眼前这条运河。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八千多人马北上兖州,竟然连这一道河都过不去。这条平日里不起眼的运河这会儿成了他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抬头望了望北边。兖州还在几十里外。要是这会儿有日本人的炮艇从微山湖里开过来,架着炮顺着运河往对岸一轰,对岸那点八路军根本不算什么。可现在日本人全猫在徐州城里缩进乌龟壳,说什么也不肯出来了。
毕书文握着马鞭的手一点一点垂了下去。
杨运通坐着藤椅走了以后,毕书文咬着牙,督着队伍,连夜强渡运河。
河面上,枪声断断续续。那些士兵,白天被打怕了,夜里又被军官们用枪逼着,一步一步,往水里挪。毕书文骑在马上,眼睛通红,盯着河对岸那点模糊的火光。
他心里,其实已经有点犯嘀咕。
这一路过来,芦苇荡里打一阵就撤,运河边上打一阵就停。对面那点八路军,兵力明明不多,却像狗皮膏药一样,甩不掉,又吃不下。这不对劲。
等他终于反应过来这是个陷阱的时候,已经晚了。
天刚蒙蒙亮,河面上的雾,还没散。后头,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毕书文猛地回头。
他的后路,被掐断了。
来路的官道上,黑压压,全是人。有骑兵,有步兵。军装,五花八门——有灰布的,有黄布的,还有穿杂色便衣带袖标的。新四军,国军,地方保安团,全凑到一块儿了。武器也杂,三八大盖、汉阳造、老套筒,甚至还有扛着土铳的。
可这些人,目标只有一个。
吃掉他毕书文。
毕书文骑在马上,看着前后两面,都被堵死的运河滩,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个干净。
求救电报,一封接一封,发回徐州。
郝鹏举在治安军总部,看着那一封封电报,手都在抖。毕书文是他的副司令,是他手里最能打的一张牌。这一下,八千多人马,要是折在运河边,他郝鹏举就真成了光杆司令。
他赶紧驱车去驻屯军司令部,找石阁勤寿。
石阁勤寿听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苦着一张脸,大倒苦水。武器弹药不足,粮草不济,弟兄们两年没换军装,眼下,能出城打一仗的队伍都凑不齐。
郝主席。石阁勤寿摊开手,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没有能力。
郝鹏举从驻屯军司令部出来,站在台阶上,仰天长叹。
他没有办法。石阁勤寿不肯出兵,他只能自己上。
当天下午,郝鹏举把徐州城里能拉出来的卫队、宪兵、留守团,全拉了出来,亲自率领,往兖州方向增援。
等他一路小跑,赶到运河边上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河这岸空荡荡的。地上,到处是尸体、打碎的枪、倒毙的骡马。河面上,还漂着没沉的帽子。毕书文本人带着不到一半的残兵,垂头丧气,从河湾子那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来。
郝鹏举骑在马上,看着那七零八落、抬着伤兵、拄着枪当拐杖走回来的队伍,牙咬得咯吱响。
毕书文带着残兵灰头土脸回了徐州。
这一仗他输得太惨。八千多人马出去时浩浩荡荡,回来时不到一半。轻重武器丢了大半,粮草辎重被抢得精光。更要命的是心气,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兵这回是真被打怕了。从运河边回来的路上一听见枪响队伍就有人要跑。
郝鹏举让他先回城休整。短期内毕书文再也没有能力组织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了。
治安军总部里郝鹏举把毕书文让进内室关上门,亲自给他倒了一碗茶。毕书文坐在椅子上垂头丧气,脸埋在两只手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书文啊,仗打败了不是你的错。日本人靠不住,这一仗谁来打都是这个下场。
毕书文抬起头眼睛通红:主席,我对不起你,八千多人就这么……
不说这个。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先回去好好休息,静待时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还有一件事你得记着。往后跟谷家人处好关系。谷大仓谷俊宇这爷俩是徐州城里最深的一潭水。咱们现在看着是在日本人这边,可日本人还能撑多久?等哪天风向变了,谷家人是真能在关键时候拉咱们一把,躲过清算的。
毕书文愣愣地看着他。他这一辈子心高气傲,从来没把徐州城里这些地头蛇放在眼里。可这一仗打下来他终于明白了郝鹏举的意思。
我记住了。毕书文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