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萧家,这套章程还能走吗?”
方敬之问完这一句,仍旧直着上身跪在金砖上,两只手平放在膝头,没有再叩首。
季宁身后有人把笏板换到了另一只手里,竹片碰着玉带扣,叮的一声,在殿里传得老远。
御座上传来萧承的声音,“季宁,他问的是你的章程。”
“臣听见了。”
她把那页没做成的单子折了两折,收进袖中,抬起头时,正对着御案前那道金漆栏杆。
“方大人问得在理,眼下这套章程,离了东宫走不远。”
东班那边有人吸了口气,又咽了回去。
萧恪站在左前方,没回身,只把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负到了背后。
“走不远,是走到哪一步?”萧承问。
“京城平仓七处,管账的四人,有三人是詹事府借调来的。”季宁一项一项往下数,“荆州稽查一十九人,领头的两个是臣亲手挑的,蜀中签契作保,靠的是皇庄那方印。”
“这些人若是调走呢?”
“京城那三本账,接手的人要从头对,少说一个月对不清。”
“荆州呢?”
“荆州换了人,州县的胥吏就敢拿旧规矩来试新人的胆子。”
萧承没出声,御案上的铜鹤香炉吐着细烟,烟往梁上走,走到半路就散了。
方敬之这时偏过头来,“季大人自己也认了。”
“认了。”季宁没去看他,“一套章程只认得几个人,人走了它就停,这样的东西算不得章程,只能算东宫的私差。”
杜衡在东边低低咳了两声,拿笏板挡住了嘴。
“私差两个字,你倒敢当着朕说。”萧承把身子往后靠了靠,“那你打算怎么补?”
“臣拟了三条,还没呈过东宫。”
萧恪这才转过半边身子,“当殿说,孤也是头回听。”
季宁膝下的金砖凉透了,她把重心往左膝挪了挪,背脊挺直。
“头一条,岗位考核。”
“考什么?”
“平仓管账,稽查巡查,契户核价,每一处差使先写明该做的事,账目几日一结,药价几日一报,冒名几人查出几人复核,半年一考,考绩送吏部,不由东宫自评。”
“送吏部?”萧承的目光往西边挪过去,“吏部的人在不在?”
吏部考功司郎中裴循从西班出列,四十来岁,袍角熨得平平整整,躬身道,“臣在。”
“她说的这些,你听得懂么?”
“账目药价,臣听得懂。”裴循答得小心,“冒名郎中查得对不对,考功司的人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你拿什么考?”
“臣斗胆,请太医院出一份药材等级与医者应试的题目,考功司照着题目核分,只核数目与期限,不核医理。”
季宁接过话头,“裴大人说的,正是臣想请的,医理归太医院,数目归吏部,东宫只管把差使写清楚。”
萧承点了一下头,没说准,也没说不准,“第二条。”
“交接复核。”
季宁把手按到膝前的砖缝上,那里有一道细裂纹,她用指甲顺着划了半寸。
“经手账目银钱的,凡是调任离岗,先交账,接手的人当面复核,两人同签,三个月内账上若查出亏空,前后两任一并追问。”
“三个月?”方敬之问。
“三个月,够平仓放完一季的药,账上的窟窿藏不过一季。”
“若是前任已经调去外省呢?”
“调去哪里,签押都跟着他走。”季宁这回转过脸,看着方敬之,“方大人在户部核了这些年账,该知道签过字的人跑不远。”
方敬之没回话,搁在膝上的手指拢了拢。
“还有一桩,臣单子上写了,平仓的账只经东宫核算。”季宁朝杜衡那边欠了欠身,“往后半年一送户部复核,杜尚书若嫌麻烦,臣亲自抱账过去。”
杜衡把笏板放下来,“户部不嫌账多,只嫌账不送。”
萧承嗯了一声,“第三条?”
“利益回避。”
“回避谁?”
“稽查不查本籍,亲族开药铺药行的,不得经管该州的稽查和收购,平仓采买,凡与经手人有亲有旧的商号,不得承领。”
殿里有几处袍袖动了一动,季宁没回头去找是哪几处。
方敬之等她说完,跟着问,“季大人这三条,句句在理,只是东宫自己的人,回不回避?”
“回避。”
“仁心会呢?”
这三个字落下来,殿上静了一静。
仁心会在荆州蜀中替东宫荐过大夫,京郊几处义诊棚子也挂着它的牌子,满朝谁都知道它跟东宫走得近,季宁早料到他要问这个。
她刚张开口,萧恪先说话了。
“仁心会荐的人,一律公开应试。”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季宁斜前方,挡住了她半边视线,“题目由太医院出,卷子糊名,考不过的,荐书写得再好也不用。”
方敬之抬起头来,“殿下此言当真?”
“孤在父皇面前说的话,你记下就是。”
“那百川会供货呢?”
“百川会供平仓的药,照别家一样过封签,一样抽验,一样回避。”萧恪没看方敬之,看的是御座,“永济关那批旧封签的事,儿臣不想再见第二回。”
萧承的手搁在扶手的龙首上,拇指在龙角上来回摩了两下,“你自己的人,你自己捆。”
“捆住了,才好叫别人信。”
季宁听着这一句,后颈上一阵发麻,她把脸垂下去,盯着自己映在金砖上的那团影子。
裴循在西边又开了口,“陛下,仁心会的人若也要应试,吏部须得设个应试的去处,考场,监考,阅卷,都要人手。”
“要几个人?”
“京城一处,三五人够了,州县那头,臣不敢估。”
“那就先估京城。”萧承把手从龙首上挪开,“方敬之,你还有什么话?”
方敬之膝行半步,又跪直了身子,“臣还有一问。”
“问。”
“考核归吏部,医理归太医院,稽查归东宫,账目归户部,季大人这一套,拆成了四家来管。”方敬之一边说,一边拿指头在膝上点了四下,“一桩药政,分在四处衙门手里,出了事,谁担?”
季宁抿了一下唇,没抢着答。
“臣在户部看了十几年账,账分得越散,窟窿越难找。”方敬之看着她,眼皮垂下去又抬起来,“季大人方才自己说,章程离不得几个人,离不得人,就是缺一个衙门。”
杜衡又咳了一声,这回没拿笏板挡。
萧恪侧过脸,“方敬之,你想说什么,直说。”
方敬之朝御座叩了一个头,额角碰着金砖,响了一下。
他直起身,看着季宁。
“那为何不另设药政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