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去福源行。”
晚棠这句话说完，转身就往码头另一头去了。
老林跟在她身后，走了半刻钟，到了福源行的门口。
福源行比永和号小一些，只有两进院子，可院墙修得很高，大门口挂着新漆的招牌。
老林上前敲门。
出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账房先生，姓陈。
“老林，又来了？”
老林还没开口，晚棠就抢先问了一句。
“陈先生，福源行加仓钱的事，是你们东家的意思吗？”
陈先生愣了一下，目光落到晚棠脸上。
“这位姑娘是…”
老林赶紧介绍。
“这是百川会京城的晚棠姑娘。”
陈先生的脸色变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晚棠姑娘，加仓钱的事…我们也是没办法。”
晚棠看着他。
“什么叫没办法？”
陈先生的手在袖口里攥了一下，过了两息才开口。
“实话跟您说，我们福源行这两年欠了钱家一笔账。钱家说了，这笔账可以慢慢还，但有一个条件。”
晚棠等着。
陈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
“条件就是，凡是钱家那边发话要调整的规矩，我们福源行得跟着一起调。”
晚棠的眉头拧起来。
“所以这次加仓钱，是钱家让你们跟着永和号一起加的？”
陈先生点了一下头。
“对。而且不只是加仓钱，还有别的。”
晚棠往前走了半步。
“别的是什么？”
陈先生往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别人，才压低声音说。
“钱家那边传了话，说最近京城太医院出了事，查到了德盛号头上。钱家担心太医院会来查通州这边的货，所以让我们几家货栈暂时压着药材，不要放得太快。”
晚棠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
“压货是为了等太医院那边的风声过去？”
陈先生又点了一下头。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不过钱家也说了，不是完全不放货，而是能拖就拖，能慢就慢。反正现在不是用药的旺季，拖个十天半个月应该不会出大事。”
晚棠转身看着码头上那几条停着的货船。
“通泰栈呢？他们也是欠了钱家的账？”
陈先生摇了摇头。
“通泰栈不欠账。可他们东家孙老板跟钱家有包运的契约，每年从江南往京城运货，运费都是钱家给的。这次钱家说了，要是通泰栈不配合，以后的运输生意就不给他们做了。”
晚棠沉默了两息。
“也就是说，三家货栈表面上是各自为政，实际上都被钱家拿捏住了？”
陈先生的脸上露出苦笑。
“晚棠姑娘，您说得对。我们福源行也不想这么做，可欠债的是我们，钱家要是真翻脸了，我们东家这些年的心血就全完了。”
晚棠看着他，声音放平了。
“陈先生，我问你一句实话。如果有人愿意帮你们把欠钱家的账还了，你们福源行还会跟着钱家一起压货吗？”
陈先生的眼睛一亮，可很快又暗了下去。
“晚棠姑娘，那笔账可不是小数目。我们欠钱家的是两万三千两，这两年只还了三千多两，剩下的还有两万两。”
晚棠转身对老林说。
“回去之后，把百川会这个季度的盈余调出来。”
老林愣了一息。
“晚棠姑娘，您是要…”
晚棠打断他。
“我要帮福源行把账还了。”
陈先生的手在袖口里抖了一下。
“晚棠姑娘，这…这怎么使得？”
晚棠看着他。
“陈先生，我不是白帮你们。福源行的账我帮你们还，但有两个条件。第一，从今往后，百川会的货在福源行存放，仓钱按原价算，而且三年内不许涨。第二，钱家再让你们压货的时候，你们得提前通知我。”
陈先生站在原地，嘴巴张了两下，过了好一阵才挤出一句话来。
“晚棠姑娘，您这是要跟钱家对着干？”
晚棠转身往外走。
“不是对着干。是不能让钱家把通州的货运捏在手里，想卡谁就卡谁。”
她走了两步，回头看了陈先生一眼。
“陈先生，你考虑一下。三天之内给我回话。”
陈先生在门口站了很久，终于开口。
“晚棠姑娘，不用三天。我现在就能给您回话。”
晚棠停下脚步。
陈先生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福源行，愿意跟百川会合作。”
晚棠点了一下头。
“好。明天我让人把银子送过来。合同的事，你们准备一下，后天一起签。”
陈先生拱了拱手。
“多谢晚棠姑娘。”
晚棠走出福源行的院子，老林追上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晚棠姑娘，咱们这么做…钱家那边要是知道了，会不会…”
晚棠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会不会怎么样？”
老林咽了口唾沫。
“会不会直接翻脸，把所有货都压着不放？”
晚棠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老林，我问你一句话。钱家能压得住通州所有的货栈吗？”
老林想了想。
“压不住。通州大大小小的货栈有十几家，钱家能控制的也就三四家。”
晚棠点了一下。
“那就对了。咱们不跟钱家硬碰，但也不能让他一手遮天。福源行的账我帮着还了，通泰栈那边我再去谈谈。只要能把这两家拉过来，钱家就算想压货，也压不了多少。”
老林的眉头舒展开来。
“晚棠姑娘，您这一招…高啊。”
晚棠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去通泰栈。”
两个人又走了一刻钟，到了通泰栈的门口。
通泰栈的院子比福源行还要小一些，可院子里堆着的货物却比哪家都多。
老林敲了门，出来的是通泰栈的东家孙老板，五十多岁，脸上晒得发黑。
“老林，又来催货啊？”
老林还没开口，晚棠就直接问了。
“孙老板，听说您跟钱家有包运的契约？”
孙老板愣了一下，打量了晚棠两眼。
“这位姑娘是…”
老林介绍了一遍。
孙老板的脸色变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晚棠姑娘，包运契约的事…我也不想这么做啊。可钱家那边说了，要是我不配合，以后的运输生意就不给我了。我们通泰栈这些年全靠运输吃饭，要是丢了钱家这条线，全家老小都得喝西北风。”
晚棠看着他，声音平静。
“孙老板，我问你一句。除了钱家，您还能接到别的运输生意吗？”
孙老板的眉头拧起来。
“能是能，可零零散散的小生意，哪比得上钱家每年给的大单？”
晚棠往前走了半步。
“如果有人愿意给您一笔三年的长期运输合同，货量不比钱家的少，运费按市价结，您还会怕钱家翻脸吗？”
孙老板的眼睛瞪大了。
“晚棠姑娘，您说的是真的？”
晚棠点了一下。
“真的。百川会每年从江南往京城运的药材和货物，加起来不比德盛号少。这些货以前分散在几家船行手里，现在我打算整合起来，交给一家长期合作。”
孙老板的呼吸重了两拍。
“可是…可是我要是接了您的单子，钱家那边…”
晚棠打断他。
“钱家那边我来处理。您只需要告诉我，愿不愿意跟百川会合作。”
孙老板在原地站了好一阵，手指在腰间抹了好几下。
最后他咬了咬牙，开口了。
“晚棠姑娘，有人不许我们单独开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