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家让我撤，可这一撤，泉州就丢了。”
赵文才在窗前站了半宿，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把窗户关了，走到账房外面叫起了两个伙计。
“去把库房里的货清一遍，能装箱的全装箱。”
伙计揉着眼睛问他。
“赵掌柜，装箱干什么？”
“搬。”
第二天上午，许三斤从镇上跑回铺子的时候一脚踩到了门槛上，差点绊了个跟头。
林启正在柜台后面给一个老太太配咳嗽的方子，听见动静抬了头。
许三斤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
“林启，德盛号在拆铺子。”
林启的手停了一息，搁下笔。
“拆？”
许三斤走到柜台前面，两只手撑在柜台面上。
“我路过城北那个分号的时候看见四个伙计往马车上搬东西。药柜拆了，货架卸了，门板都摘下来竖到墙根底下了。我问了一句，伙计说掌柜的吩咐关张。”
林启把给老太太开的方子递了过去，老太太接了方子道了谢走了。
“总号呢？”
许三斤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汗。
“总号还没拆，但前铺的门关着，只开了后院的侧门走货。我在巷子口蹲了一炷香的工夫，看见三辆板车从侧门拉出来，车上摞的全是装药材的木箱子，箱子上贴着封条。”
林启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他跑了？”
许三斤摇了摇头。
“不像跑。跑的人是慌的，搬东西七零八落的，扔了不要的比带走的多。他这个不一样。箱子一只一只码得齐齐整整，封条贴得一丝不歪，板车上还垫了稻草防磕碰。连门板卸下来都是先拆左边再拆右边，拆完了靠墙立好用绳子捆着。”
林启往铺子外面走了几步，站到门口往北街的方向看了看。北街那头什么都看不见，隔了两条巷子。
“他是有计划地撤。”
许三斤跟到门口。
“谁下的令？”
“还能是谁。”
当天下午，秦雁回从医署赶过来了。她先去德盛号的城北分号看了一圈，铺面已经空了，只剩下墙上那块匾额还没摘。然后去了城西分号，也空了，连掌柜都走了。
最后到了总号。总号的前铺门板还在，但推开之后里面空荡荡的，柜台上积了一层薄灰。药柜还在墙上挂着，可格子里一包药都没有了。
秦雁回站在空铺子里转了一圈，鞋底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在空屋里来回弹。
她走到后院，后院也清了。账房的门锁着，从窗缝往里看，案台上干干净净，连砚台和笔架都收走了。
秦雁回从德盛号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偏了，日头挂在城墙上方往下坠。
她回到仁心会铺子的时候林启和许三斤在后院的石桌旁坐着。
秦雁回在石桌对面坐下来，两手交叠搁到桌面上。
“四家铺子全清了。货搬光了人遣散了，连账册都带走了。”
许三斤从桌底下摸出一只纸包来拆了，里头是半斤花生米。
“他们什么时候走完的？”
秦雁回拿了一颗花生米搁到嘴里嚼着。
“城北分号昨天就清完了。城西和镇上两家今天上午走的。总号最后撤，下午我去看的时候赵文才已经不在了。”
林启的两手搁到膝盖上，右手的拇指在膝盖上来回蹭。
“他走了没打招呼？”
秦雁回把花生壳丢到桌角上。
“留了一张条子在总号柜台上。我拿了。”
她从袖口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摊到石桌上。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写得工整：承蒙秦提举关照，赵某先行告辞。
许三斤探头看了看那行字，嘴里的花生米嚼到一半。
“这是在跟你客气还是在挖苦你？”
秦雁回把纸条收回袖口。
“都不是。这是在给自己留体面。”
后院里安静了一阵，石桌旁那棵芭蕉的叶子被风吹得翻了一下，露出叶背上发白的脉络。
林启开口了。
“撤得太干净了。”
秦雁回看着他。
林启把两手从膝盖上移到石桌面上，十根手指交错扣着。
“被打败了的人撤退是什么样子？丢盔弃甲的，能带走的带走不了的就扔。他这个呢？箱子码齐，封条贴好，门板卸了还捆着，连柜台上的灰都擦了。这不像是被打败了撤的。”
秦雁回拿起第二颗花生米，没往嘴里放，捏在手指间转了转。
“你想说什么？”
林启抬起头来。
“这像是完成了一件事然后收场的。”
秦雁回把手里的花生米搁回纸包里。
“什么事？”
林启站起来走到芭蕉树旁边，伸手扯了一片发黄的老叶子下来，叶子脱离树干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
“他在泉州待了半年多。降价，促销，停收药材，逼药农闹事。每一招都没把我们打倒，反而让我们越站越稳。一个做了三十年生意的人，手底下亏了这么久还不换打法？不可能。除非他从一开始就没指望在泉州赢。”
许三斤的手伸到花生米纸包里又缩回来了。
“不指望赢他图什么？”
林启把手里那片芭蕉叶丢到地上。
“图个明白。他用半年时间把仁心会的底摸透了。我们有多少银子，能扛多久，背后有谁撑腰，药田什么时候能出货。每一样他都看到了。”
秦雁回从石桌旁站起来，走到林启对面。
“你是说泉州是他的试金石？”
林启点了一下头。
秦雁回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
“那他拿着这些底细要干什么？”
林启看着后院围墙上的爬墙虎，叶子已经开始变红了，一片一片的，像是被人泼了颜料。
“不是他要干什么。是他背后的人要干什么。钱仲和做了三十年药材生意，他的本事是赚钱。可他在泉州花了半年亏了几千两银子，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给人交差。”
秦雁回的脚步往前迈了一步。
“给谁交差？”
林启转过身来。
“方敬之。”
后院的风大了一些，芭蕉叶哗啦啦地响，那片被林启扯下来丢到地上的老叶子被风卷着贴到了围墙根底下。
秦雁回在原地站了好一阵。
“方敬之拿到这些底细之后会做什么？”
林启走回石桌旁坐下来，拿了一颗花生米放到嘴里。
“他会在京城动手。在泉州跟我们打是小打小闹，真正能伤到仁心会根子的地方在朝堂。方敬之是礼部侍郎，他要动手不会用商人的法子，会用官场的法子。”
许三斤把花生米纸包往自己那边拉了拉。
“什么法子？”
林启嚼完了花生米咽下去。
“我不知道。但有一个人会知道。”
他拿起桌上的笔，铺了一张纸。
许三斤看着他写了几行字，写到末尾那一行的时候探过头去看了一眼。
钱仲和从泉州撤了，不是因为他输了。秦雁回说得对，他在弃子。请你查一查方敬之最近在礼部做了什么。
信封好之后林启把它推到许三斤面前。
“加急，京城。”
许三斤接了信封揣好，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后院门口的时候秦雁回叫住了他。
“许三斤，路上跑快点。”
许三斤回头咧了一下嘴。
“我什么时候慢过？”
他跑了。
后院里又剩了两个人。
秦雁回重新坐回石桌旁，拿起纸包里最后一颗花生米搁到嘴里。
“林启，我有一件事想不通。”
林启等着。
秦雁回嚼完了花生米，壳吐到手心里。
“钱仲和在泉州亏了几千两银子就为了给方敬之摸底。方敬之拿到底细之后在京城动手。可他们最终要对付的不是仁心会。仁心会只是一个看病的铺子。他们真正要对付的是谁？”
林启看着她。
秦雁回把花生壳丢到桌角上。
“是太医院。是季宁。是萧家。”
林启把纸包折起来收到桌底下。
“所以京城那边的人得先知道这件事。”
秦雁回靠到石桌边上，仰头看着天。
天色暗下来了，几颗星子从云缝里露了出来。
“林启，京城那边撑得住吗？”
林启也抬头看了看天。
“季宁的太祖母把赵家都扳倒了。她后人的骨头不会比她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