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才那句话说完的第三天早上,秦雁回带着四个检查员出了医署的大门。
四个人都是她从太医院调过来的,两个懂药理,两个会记账,腰间别着医署的铜牌,手里拎着封条和秤砣。
头一家查的是城南的同仁堂。掌柜姓孙,四十来岁,开了八年铺子,在泉州城里算老实本分的。秦雁回进门先看了柜台后面的药柜,一格一格地翻,翻到第三排的时候拿出一包白芍抖开来看了看。
“孙掌柜,你这白芍切片不均匀,厚的有两分,薄的不到一分。煎药的时候厚片出不了味,薄片煮烂了。”
孙掌柜凑过来看了看,搓了搓手。
“秦提举说得是,这批是新来的伙计切的,手生。”
秦雁回把白芍搁回药柜里。
“切片不均的重新切过,三天后我再来看。不合格的不许上柜卖。”
孙掌柜连连点头,拿帕子抹着额头。
“一定改,一定改。”
从同仁堂出来往东走了两条街,第二家是济世药铺。掌柜姓马,年纪大些,头发白了一半,铺子门口挂着一面旧招牌,招牌上的漆裂了几道口子。
秦雁回进去翻了药柜,查了账册,问了进货的路子。马掌柜答得清楚,哪批货从哪儿来的,多少钱进的,什么时候到的,册子上记得明白。
“马掌柜,你这铺子打理得比城里大半的药行都干净。”
马掌柜弯了弯腰。
“小店薄利,靠的就是个名声。药材不好,老主顾就跑了。”
秦雁回在检查册子上画了个圈,表示合格。
“你这样做生意才是正道。”
走出济世药铺的时候,跟在后头的检查员老陈凑上来。
“秦提举,下一家是德盛号。”
秦雁回的脚步没停,拐了个弯往北街走。
“我知道。”
德盛号的门面比这条街上任何一家药铺都气派。门楣上的匾额是金漆描边的,两扇门板用的是上好的楠木,推门进去的时候能闻见一股木料和药材混在一起的气味。
赵文才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摆弄着一把算盘珠子。看见秦雁回进来,他绕过柜台迎了上去,腰弯着,脸上的表情摆得整整齐齐。
“秦提举又来了。”
秦雁回没看他,径直走到右边的货架前,目光从上面那一排药袋扫到下面那一排,手指在第二层的一只麻袋上点了点。
“把这袋打开。”
赵文才朝伙计使了个眼色,伙计跑过来解了麻袋口,把袋子往前拉了拉。袋子里是切好片的当归,码得齐齐整整,表面看着品相不差。
秦雁回伸手从袋子中间掏了一把出来,拣了一片拿到门口的光亮处对着看。翻过来看了正面又看了背面,然后掰开,凑到鼻子前头。
铺子里安静了两息。
她把掰开的当归片放到柜台面上,手指按着断面。
“赵掌柜,过来看。”
赵文才走过去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眼睛盯着那片掰开的当归。
秦雁回的手指在断面上划了一道。
“你看这个颜色。新货的当归断面是黄白色的,带着一层油润的光。你这片呢?断面发灰,纤维粗糙,掰开的时候没有韧劲,一掰就脆。”
赵文才的嘴角往下沉了一寸。
秦雁回把当归片翻了个面。
“闻。新鲜当归的气味是甜辛的,带着一股回甘。你这个闻起来发闷,甜味淡了,辛味散了,只剩下一股陈年药材才有的木头味。”
她把当归片搁回柜台上,手收到身后。
“这批当归至少存了两年。切面的颜色和气味都变了,药效衰减少说三成。你袋子上标的是什么?”
赵文才回头看了一眼麻袋上贴着的标签,标签上写着:净制当归,本年新货,湖州进。
秦雁回的目光从标签移到赵文才的脸上。
“标的是今年新货,卖的是两年的陈货,价钱按新货收。赵掌柜,这叫以旧充新。”
赵文才的手从袖口里抽出来又缩回去,嘴巴动了两下。
“秦提举,这……这可能是底下人标错了。新货和旧货堆在一起的时候混了,伙计没分清。”
秦雁回没有接他的话,转头对老陈说了句。
“去把他们的进货单调出来。”
老陈从柜台后面的账柜里翻出一本蓝皮封面的账册,翻到最近两个月的记录递了过来。
秦雁回接过账册,翻到当归那一栏,手指顺着墨字一行一行地划下去。
铺子里没有人说话。赵文才站在柜台旁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先搁到柜台面上,又垂到身侧,垂了一息又抄到了身后。
秦雁回合上账册,手掌按在封面上。
“进货单上写得清清楚楚。两个月前从湖州进的净制当归三百斤,备注栏写的是本年新货。赵掌柜,进货单是你签字画押的。”
她把账册翻开到签字那一页,推到赵文才面前。
赵文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签的名字,喉结上下滚了一趟。
秦雁回把柜台上那片掰开的当归拿起来放到账册旁边。
“进货单说是新货,药材的断面说是陈货。要么是你的供货商骗了你,要么是你把陈年库存翻出来换了标签当新货卖。赵掌柜,你觉得是哪一个?”
赵文才的嘴合上了,合得很紧,嘴角两边的肉都往里抽。
秦雁回等了三息。
“我再问一遍。你是要我把这批货封了送医署复检,还是你自己主动下架?”
铺子后头传来一声轻响,是伙计碰倒了什么东西,赶紧又扶正了。
赵文才把抄在身后的手放下来,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我们……自己下架。”
秦雁回对老陈点了一下头。老陈从布袋里掏出一张盖了医署印信的公函纸铺到柜台上,提笔记录。
“德盛号泉州总号,净制当归三百斤,以旧充新,勒令全部下架。”
秦雁回在公函纸的底部签了名字盖了铜印,撕下副联递给赵文才。
“三天之内下架完毕,陈年当归退回库房重新标注年份。罚银二百两,七天之内缴到医署。”
赵文才接副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纸角折了。
秦雁回带着四个检查员走出德盛号大门的时候,日头正好从门楣上头照下来,金漆描边的匾额在光底下亮得刺眼。
她没回头看。
后面三天,秦雁回又查了城里八家药铺和镇上的三家分号。德盛号镇上的两家分号也查出了问题,一家的黄芪掺了沙土增重,一家的板蓝根发了霉还在柜上摆着。
全部下架,全部罚银。
第四天上午,医署门口的布告栏上贴了一张盖着红印的公告。公告写得不长,一条一条列着:德盛号泉州总号以旧充新,罚银二百两。德盛号城西分号掺沙增重,罚银一百五十两。德盛号城南分号售卖霉变药材,罚银一百两,责令停业整顿三天。
公告贴出去的时候路过的百姓围了一圈,有人念出声来,念到“以旧充新”四个字的时候旁边几个买过德盛号药的妇人脸色变了。
那天晚上,赵文才把德盛号前铺的门从里面闩了,后院账房的灯亮到了三更。
他坐在案后翻了一夜的账,翻完了把算盘推到一边,趴在案上闭了一会儿眼。
四更天的时候,有人从围墙外头把一封信系在石头上扔进了后院。伙计捡了送进来,信封上没有署名,封口的蜡上压着钱府的暗记。
赵文才拆了封口,抽出信纸。
信纸上只有两个字。
撤退。
赵文才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他把信纸折回去塞进信封里,攥在手心。
攥了很久他才松开手。信封被攥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往外看。后院里黑漆漆的,只有围墙角上那棵石榴树的枝影在月光下歪歪斜斜地印在地面上。
“东家让我撤,可这一撤,泉州就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