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左手边第二个架子上,眼睛长哪儿了。”
来福这句话赵平安听了不下百遍了,每回都一个调调,跟沈清妧活着的时候训他的口气一模一样。
赵平安从架子上拿了壶,灌了水坐回椅子上,翻开脉案要诀继续看。
来福扫完院子蹲到门口歇脚,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远在京城的萧念安并不知道凉州院子里的这些琐碎日常。
她这会儿正坐在自家书房里,面前铺了一整桌的稿纸,墨汁洇了半边袖口都没顾上擦。
萧晚棠端了碗参汤进来搁到桌角上,探头瞅了一眼稿纸。
“祖母,您写了一宿了,歇歇吧。”
念安头也没抬,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息。
“你先别催我,这一段写完就歇。”
晚棠把参汤往她手边推了推。
“写的什么呀,我看看。”
“看不懂你就别看。”
晚棠还是凑过去瞄了两行,念出了声。
“商之道,非独取利也,利人而后利己,济世而后济家。”
她读完抬头,看着念安的侧脸。
“祖母,这是您写的商书?”
念安把最后一个字落完了才搁笔,活动了两下手腕。
“你太祖母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回,说百川会走到今天靠的不是银子,是规矩。规矩不写下来,传三代就变味了。”
晚棠在她旁边坐下来。
“太祖母说的规矩就是祖训那三条?”
“那三条是做人的根,做生意的规矩还得细拆。”
念安把面前的稿纸理了理,厚厚一摞已经写了三十多页。
“你太祖母当年在流放路上连一把盐都舍不得多用,后来凉州开荒的时候第一笔买卖才赚了几两银子。百川会从那几两银子做到今天,靠的是什么?”
晚棠想了想。
“信义。”
念安拿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信义只是面上的,底下还压着三个字。”
“哪三个?”
“不假货,不暴利,不欺穷。”
念安端起参汤喝了一口,搁下碗的时候碗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这三个字你太祖母没写进祖训里,可她一辈子做买卖就是照着这三个字来的。我跟着她学了二十年才琢磨透。”
晚棠把那三个词在心里过了一遍。
“不假货好懂,不暴利也好懂,不欺穷是什么意思?”
念安把椅子往后挪了挪,靠到椅背上。
“你太祖母在凉州的时候卖药,穷人家拿不出钱,她就让人拿鸡蛋换,拿柴火换,实在什么都没有的,赊着,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有些人赊了一辈子也没还上,她也没去要过。”
晚棠的手搁到膝盖上捏了捏。
“那岂不是亏了?”
念安拿食指在她额头上戳了一下。
“你就看见银子了?那些赊了账的穷人后来怎么样了?他们的孩子长大了去百川会做工的有多少?他们村子里有人生病了第一个想到的是去哪看?”
晚棠揉了揉额头没吭声。
“你太祖母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着。”
“什么话?”
念安的目光落到窗外头那棵老槐树上,叶子在晨光里泛着半透的绿。
“她说,穷人的信任是天底下最贵的东西,你用银子买不来,只能拿良心换。”
晚棠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两遍,没说话。
念安把稿纸翻到第一页,抬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看了看。
“这本书我打算写完了叫《商道》,印个几百册,百川会每个分号发一本,各州府的商号愿意看的也给。”
晚棠接过来翻了翻。
“祖母,您打算写多长?”
“不长,五万字够了。把道理说明白就行,我不像你大伯写东西三万字还没进正题。”
晚棠笑了一声。
“大伯的文风随外曾祖父,改不了的。”
念安也笑了,笑到一半咳了两声。
“你把二丫头叫来,我有事跟她说。”
晚棠出去叫人去了。
念安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手指在稿纸上一行一行地划过去。
她写了一宿,从开篇的商道总纲写到中间的定价之法,再写到后面的用人之道和济贫之策。
每一条都不是凭空编的,全是几十年做生意攒下来的真东西,掰碎了揉烂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纸上码。
二丫头萧晚棠带着念安的二孙女萧锦书进来了。
锦书跟晚棠长得不太像,圆脸,眉眼柔和,手里抱着一本账册。
“祖母,您叫我?”
念安招手让她坐过来。
“锦书,你上个月跑了一趟西域回来,那边的分号现在什么情况?”
锦书把账册翻开搁到桌上。
“回祖母,西域三个分号今年都盈了,但伊州那个分号的掌柜上个月把棉布的价抬了两成,说是运费涨了要补回来。”
念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运费涨了多少?”
“涨了一成不到。”
“运费涨了一成不到,他把布价抬了两成。多出来的那一成进了谁的兜?”
锦书没接话,低头盯着账册上的数字。
念安把茶碗推到一边,身子往前倾了些。
“锦书,你太祖母定下的规矩里有一条叫不暴利,知道什么意思?”
“知道。”
“知道你还让他抬价?”
锦书抬起头。
“祖母,伊州那个掌柜是老人了,跟了咱们十几年,我不太好直接驳他的面子。”
念安把手掌拍到桌面上,拍得不重但声响脆亮。
“面子值几个钱?伊州那片地方穷人多还是富人多?”
“穷人多。”
“穷人买一匹布得攒多久的钱?”
锦书的嘴唇动了动。
“得攒两三个月。”
“他抬两成的价,人家就得多攒大半个月。大半个月够一家人吃多少顿饭了?”
锦书的脸红了半边,把账册合上搁到腿上。
念安靠回椅背,语气缓了一些。
“我不是冲你发火。你心软,这个随你太祖母,不是坏事。可心软要用到正地方,对穷人心软是对的,对想往自己兜里扒拉银子的人心软就是犯傻。”
锦书站起来弯了个腰。
“祖母,是我疏忽了,我回头处理。”
“处理的时候别伤人太狠,把价降回去,多出来收的那些找个由头退给百姓,掌柜那头你敲打一下就行了,不用换人。”
“是。”
锦书抱着账册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晚棠拉了她一把,两个人在门外嘀嘀咕咕了几句。
念安坐在书房里听着外头两个小辈的说话声,嘴角牵了牵。
她低头看着稿纸上那行字。
商之道,非独取利也,利人而后利己,济世而后济家。
这话说起来漂亮,做起来难。
她做了一辈子的生意,银子赚过也赔过,弯路走过也爬过,可有一条线她没踩过去,就是她娘画的那条线。
不假货,不暴利,不欺穷。
九个字,守了一辈子。
晚棠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封信。
“祖母,凉州来福叔来信了。”
念安接过来拆开,来福的字歪歪扭扭的,一张纸写了不到五行。
“念安小姐,院子都好,杏树今年开的花比去年多。赵平安上个月收了一个新徒弟,十三岁的小丫头,手脚挺利索。大小姐坟前的草我拔了,碑面擦过了,亮堂着呢。”
念安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手指在袖口上摁了一息。
“祖母,来福叔身体还好吗?”
“他比我命硬。就是字越来越难认了,歪得跟蚯蚓爬似的。”
晚棠把参汤碗收了,又换了一碗新的端进来。
“祖母,您那本《商道》打算什么时候写完?”
念安把笔又拿了起来。
“年底之前。急什么,道理这个东西写快了就变成废话了。”
“我不是催您,我是怕您累着。”
念安把笔蘸了墨,在新的一页上落下了第一个字。
“累不着。你太祖母八十多岁还坐诊看病呢,我才七十出头写写字就累了?那不是给她丢人。”
晚棠没再劝,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
念安一个人坐在桌前,笔尖在纸面上走走停停。
写到用人一章的时候她停了很久,想起了二十岁那年第一次跟着她娘去谈一笔丝绸生意的情形。
那年她站在她娘身后,看着她娘跟一个精明的绸商来回扯了半天价,最后以一个两边都不亏的数字拍了板。
出门之后她问她娘,咱们明明可以再压低一成的,为什么不压。
她娘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话。
“让人家也有饭吃,生意才能长久。”
念安在纸上写了半行字又停了笔,把那行字改了两遍才满意。
窗外的日头升到了半空,光从窗棂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在稿纸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黄。
她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娘,咱们家的钱从来不是为了富自己,是为了富天下。这是您定下的规矩。守住它,咱们的家业才能长久。守不住,赚得再多,也是过眼云烟。”
笔尖在纸上又落了一个字。
晚棠从门缝里瞅了一眼,见她祖母嘴里念念有词地往下写着,没敢进去打扰,回头对锦书压低了嗓子。
“祖母说的那些话,你都记牢了?”
锦书抱着账册点了点头。
“记了,可有一句我还想再问问她。”
“哪一句?”
锦书看了看书房那扇半掩的门。
“祖母说太祖母那条线她守了一辈子,可后头的人要是守不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