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沈清妧眼底跳了一下,映得那双眸子愈发沉静。
“钱益,你想玩,我奉陪到底。”
她将密报的灰烬拂进铜盆,看着最后一丝火星熄灭,才转身对候在一旁的阿九道:“盯紧礼部。我要知道,主试题库那边,最近三个月与钱益宅邸有过非正常往来的每一个人,每一次接触的时间、地点、传递了什么。”
“是。”阿九毫不迟疑。
“还有,”沈清妧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查一查礼部尚书周延年。不是查他政绩,查他三年前丁忧回乡那段日子的流水、人情往来,尤其是……不那么光彩的。”
阿九心领神会:“属下明白。”
清妧堂在京城经营日久,明面是悬壶济世的医馆,暗地里,那些被沈清妧治过病、解过难的三教九流,那些因清妧堂价格公道药材道地而聚集来的商贩走卒,都成了最不起眼却最广泛的耳目。这些耳目单独看,一条信息都显不出什么,但在柳怀瑾那张精密的情报网和沈清妧的脑子串联下,碎片便拼成了图。
三日后,阿九带来了第一份完整的回报。
“大小姐,礼部掌管会试试题封存与启封的主事,姓吴,叫吴平。三年前从户部调来,是钱益当年在户部时的下属,一直受其恩惠。”阿九将一张绘着人物关系的小图放在桌上,“近两月,吴平的赌债突然清偿,还在城南置了一处小院。他的对班、负责誊录的吏员陈文远,近期与翰林院的孙绍祖过从甚密。孙绍祖,是钱益今日密会四人之一。”
沈清妧目光落在“吴平”和“陈文远”两个名字上,指尖轻点。“试题泄露,经吴平之手。陈文远负责在誊录环节做手脚。那弥封、巡场呢?”
“弥封处有一小吏,妻子刚得了钱益名下当铺的一笔厚利‘押当’。巡场的一名校尉,其弟在兵部王守仁手下做事。”阿九一一补充,“链条齐了。他们甚至已经商定了动手的时间,就在试题从库房取出、送往贡院前夜,由吴平默写一份副本交给接头人。”
“接头人是谁?”
“一个跑腿的,但最后会送到槐花巷。”
沈清妧点了点头,意料之中。钱益不会亲自沾手,但所有线索最终都会指向他。她需要的,不是阻止这份副本送出去,而是让它被“该看到的人”看到,并且在舞弊事实完全铸成、人赃并获时,将整条线上的人一网打尽。
“周延年那边呢?”她问。
“查到了些东西。”阿九压低声音,“周尚书三年前丁忧,在老家为其父修墓时,曾私下挪用过一笔修河款项的尾银,数额不大,但账目做了手脚。当时经手的师爷,如今在江南一个县里做幕僚。”
够了。这不是杀头大罪,但足以让一个礼部尚书在御前颜面尽失、仕途岌岌可危。钱益拿这个拿捏周延年,逼他安排陈文远做同考官,而周延年不得不从。
“钱益的计划,我们已经清楚了。”沈清妧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在纸上勾勒,“我们要做的,是等。等试题泄露,等陈文远拿到篡改指令,等他们以为万事俱备。然后……”
她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将吴平、陈文远、孙绍祖、王守仁,以及最终指向的“钱益”二字圈在一起。
“让都察院的人,以‘接到举报科举舞弊’的名义,在试题启封送入贡院、誊录开始的关键时刻,突然介入。查封誊录房,控制所有经手人,调取原始试卷与誊录稿比对。同时,另一路人直接去槐花巷,请钱益‘协助调查’。”
阿九眼中闪过厉色:“大小姐,此计甚妙。届时罪证确凿,他们赖无可赖。”
“关键是时机。”沈清妧搁下笔,“早一分,他们可能弃车保帅,只牺牲一两个小卒。晚一分,卷子可能已经被污染。必须卡在他们自以为得手、最松懈也最无法脱身的那一刻。”
她将计划细节反复推敲,直到认为万无一失,才对阿九道:“去办两件事。第一,想办法将一份‘都察院近期将严查科举风纪’的模糊风声,透给周延年身边一个可靠的门房。不必说死,只让他自己心里犯嘀咕。”
“第二,”她目光微凝,“让苏先生准备好所有证据链的副本,一式两份。一份我们自己留存,另一份,在动手当夜,直呈太后案前。”
不是不信皇帝,而是必须多一层保障。太后那里,是最后的退路,也是最硬的靠山。
事情布置妥当,沈清妧方觉一丝疲惫袭上心头。她揉了揉眉心,将目光投向窗外渐白的东方。还有几日便是会试,清珩那边……
正想着,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姐,是我。”沈清珩的声音传来。
“进来。”
门推开,沈清珩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直裰,身形已抽条不少,脸上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混合了少年稚气与逐渐沉稳的气质。他在姐姐书案前站定,目光清亮。
“这么晚了还不睡?”沈清妧语气放缓。
沈清珩没回答,沉默片刻,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姐,我知道你在做什么。”
沈清妧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
“阿九哥近日出入频繁,柳掌柜也来得多了。爹和靖王殿下前几日深夜密谈,祖母这几日虽然笑着,但捻佛珠的时候更多了。”沈清珩看着姐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是关于科举,关于钱益,关于我,对吗?”
沈清妧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静静看着他。
“我知道姐姐是为了我,为了沈家。”沈清珩吸了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但姐,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他挺直了背脊,如同在国子监面对祭酒提问时那样,郑重而认真:“我不需要你来铺路。就算科举有舞弊,我也会凭本事考过去。这是我自己的试,要自己走完。”
沈清妧怔了怔。
眼前这个少年,似乎还是那个在凉州风雪中依偎着她、在流放路上默默捡柴火的弟弟,又似乎已经不是了。他站在那里,眼神里没有依赖,只有清晰无比的坚定和属于他自己的骄傲。
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轻轻触动了一下。片刻后,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真实的弧度。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清珩,你一直都有这份骨气。从你在北山村跟着我种地、在流放路上背着祖母走的时候,我就知道。”
沈清珩眼眶微微发热。
“但我做这件事,”沈清妧话锋一转,目光沉静下来,“不只是为你。”
她站起身,走到弟弟面前,抬手,轻轻拂去他肩上一点并不存在的灰尘。
“是为天下所有像你一样,十年寒窗、凭本事应试的人。”她说,“科举取士,是国朝抡才大典。若让舞弊横行,让寒门士子的努力沦为笑话,那才是对读书人最大的不公。钱益他们敢伸手,我就要剁掉这只手。这不仅是沈家的事,是清妧堂的事,更是关乎朝堂清明、天下公义的事。”
沈清珩看着姐姐。她的眼神平静,却蕴含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忽然明白了,姐姐谋划的,从来不只是弟弟的前程,还有更宽广、更沉重的东西。
他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姐,我明白了。我会好好考,写出配得上你这番谋划的答卷。”
“去睡吧,养足精神。”沈清妧扶起他,“明日安心进考场,其他的事,交给我。”
沈清珩点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姐,谢谢你。”
门关上了。
沈清妧独自在书房站了一会儿,走到窗边,推开窗。清晨的冷风涌进来,吹散了些许疲惫。她望着逐渐亮起的天空,长长吁出一口气。
清珩,我的弟弟,你长大了。
那么,这场保卫科举公平的暗战,我便替你、替所有应试者,打赢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