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炮把桩基返工的事交给陈建锋盯着，转身往三号仓库走。
仓库大门开着，热气从里面滚出来，带着鱼腥和柴火味。刘红梅的嗓门远远就听见了。
“张嫂，你那边揉的太松，再使把劲！”
“王姐，你的鱼丸比昨天小了一圈，照标准来！”
陈大炮跨进门，车间里二十几个军嫂围着三张大案板忙活。
案板上堆着白花花的鱼肉泥，一双双手在上面揉搓。
刘红梅穿着围裙，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拿着一根竹片当尺子，挨个量鱼丸大小。
“大炮叔。”刘红梅看见他，立刻迎上来。“年前这批货要得急，一百二十斤鱼肉已经上了案板。”
陈大炮点了下头，目光扫过车间。
角落里放着两个小板凳，陈安坐在上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案板。
陈宁坐不住，小屁股在板凳上扭了两下，爬下来就往废料桶那边跑。
她伸手去抓桶里的鱼皮。
刘红梅眼疾手快，一把把陈宁从腋下拎起来。
“小祖宗，那是下脚料，脏！”
陈宁的两条腿在半空蹬。
“我要看！”
“看什么看，回板凳上坐着。”刘红梅把她抱回去，在她脑袋上轻拍了一下。
陈安伸手拉住妹妹的袖子。
“别乱跑。”
陈宁的嘴一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陈大炮走到灶台边，灶台上放着一块年糕，白生生的，有巴掌那么厚。
他从腰间抽出杀猪刀。
刀刃在车间的煤油灯下闪了一下。
刘红梅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竹片停了。
陈大炮把年糕按在砧板上，刀刃贴着年糕表面，横着切下去。
刀走得极稳，刀刃划过年糕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第一片年糕落在砧板上，薄得透光。
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
每一片厚度都一样。
案板边的军嫂停下手里的活，扭头看过来。
张嫂咽了口唾沫。
“这刀法……切肉都不带晃的。”
王姐的手攥着鱼丸，忘了继续揉。
“我家那口子切菜都没这么稳。”
陈大炮切了十几片，把刀放下，从灶台上端起一口锅。
锅里是熬了三个钟头的鱼骨汤，汤色发白，表面浮着一层油花。
他把年糕片丢进去，数了十秒，用漏勺捞出来。
年糕片在汤里泡过，表面挂着一层汤汁，白里透着一点金黄。
陈大炮从罐子里抓了一把虾皮碎末，撒在年糕片上。
他拿了两个碗，一碗递给陈安，一碗递给陈宁。
“吃。”
陈安接过碗，低头闻了一下，小鼻子皱了皱。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年糕放进嘴里。
嚼了两口，陈安的小手在碗边攥紧了，嘴巴鼓得像只小仓鼠。
“爷，这个比京城马婶做的好吃。”
陈大炮鼻子里哼了一声，旱烟杆叼在嘴里没点。
“那是。你爷的汤底搁在这儿呢。”
陈宁捧着碗，两只小手不撒，筷子夹不稳，直接用手抓。
抓起一片年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嘴角挂着汤汁。
刘红梅在旁边看着，眼珠子转了两圈。
她凑过去，从陈安碗里夹了一片年糕，塞进嘴里。
年糕软糯，带着鱼汤的鲜味，虾皮碎末的香味在嘴里炸开。
刘红梅嚼了两口，咽下去。
她放下筷子，拍了拍围裙上的灰。
“大炮叔。”
陈大炮抬眼看她。
“这个年糕片，要是能做成包装卖，过年前能清一波货。”
陈大炮的手停了。
刘红梅继续说。
“你看啊，年糕片切得薄，烫一下就熟，谁家过年不吃年糕？咱们搁上鱼汤底料包，一袋年糕片配一袋底料，开水一冲就能吃。”
她越说越快。
“军嫂们现在做鱼丸手快了，切年糕不费事。底料就用咱们的虾皮碎末，成本低，利润高。”
案板边的军嫂们听见了，纷纷抬头。
张嫂说：“这主意成啊，我家那口子天天嚷嚷想吃鲜的，可咱们哪有时间天天熬汤？”
王姐接话：“是啊，年糕片薄，存着也不占地方。”
陈大炮没说话。
他走到灶台边，从锅里又捞了两片年糕，放在砧板上。
年糕片薄得能看见砧板下面的木纹。
他拿起杀猪刀，刀刃在年糕片上轻轻一按。
年糕片从中间裂开，边缘整齐。
刘红梅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
陈大炮把刀放下，从口袋里掏出旱烟杆。
烟杆没点，他叼在嘴里，转了半圈。
“刀工得过关。”
刘红梅立刻点头。
“那肯定，咱们车间谁的刀工不行，我亲自盯着练。”
陈大炮又说：“底料配比得准。”
“这个简单，您给我配个方子，我照着来。”
陈大炮看了她一眼。
“包装呢？”
刘红梅愣了一下。
“包装……”
她挠了挠头。
“用油纸？”
陈大炮摇了摇头。
“油纸不行，年糕片容易粘，时间一长就坏了。”
刘红梅的脸垮了。
“那用啥？”
陈大炮没回答。
他转身看向车间角落，那里堆着一摞封口机用的塑料袋。
那是上个月从温州港批发来的，专门用来装鱼丸。
袋子是透明的，密封性好。
陈大炮走过去，拿起一个袋子，对着灯光看了看。
袋子厚度够，韧性也够。
他回头看刘红梅。
“用这个。”
刘红梅接过袋子，眼睛亮了。
“成！”
她转身冲车间里的军嫂们喊。
“姐妹们，听见了没？年糕片项目定了！明天开始加班，过年前咱们再冲一波！”
军嫂们齐声应了。
张嫂问：“大炮叔，这年糕片卖多少钱一袋？”
陈大炮叼着旱烟杆，没点。
“一袋年糕片三两，配一袋底料，卖一块钱。”
车间里安静了两秒。
王姐咽了口唾沫。
“一块钱……这价钱，能卖出去吗？”
陈大炮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
“卖得出去。”
他顿了一下。
“过年谁家不想吃点好的？一块钱，换一顿鲜汤年糕，值。”
刘红梅拍了一下大腿。
“对！就这么定了！”
陈安坐在板凳上，碗里的年糕片已经吃完了。
他把碗举起来，仰着头看陈大炮。
“爷，还要。”
陈大炮走过去，接过碗。
“没了。”
陈安的嘴瘪了。
“就一点点……”
陈大炮用手指刮了一下他的鼻尖。
“明天给你做。”
陈宁在旁边打了个哈欠，脑袋靠在陈安肩膀上。
林玉莲从仓库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爸，李伟那边怎么样了？”
陈大炮把碗放在灶台上。
“沈老头在给他扎针。”
林玉莲点了下头，从布包里掏出账簿。
“我刚算了一下，年前这批订单交完，结完年终薪资后账上还能剩八千块。”
她翻开账簿，指着最后一行。
“冷库扩建要用三千，码头店面租金要交五百，剩下的……”
陈大炮打断她。
“剩下的留着。”
林玉莲抬头看他。
“留着干嘛？”
陈大炮没回答。
他转身走到灶台边，低头看着锅里翻滚的鱼汤。
年糕片在汤里浮沉，表面挂着一层油花。
他把旱烟杆叼在嘴里，在嘴角转了半圈。
陈大炮的眼神沉了沉。
那笔钱，得花在刀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