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是被弄堂里收粪车的吆喝声吵醒的。天刚蒙蒙亮，窗户纸上透进来一层青灰色的光。他翻身坐起来，摸了摸枕头底下的枪还在，才把脚伸进鞋里。推开门的时候，赵简之已经蹲在院子里就着凉水啃馒头了，见他出来，站起来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六哥，昨晚蓝布短褂进的那家绸缎庄，我让人查了。门牌是霞飞路四百六十三号，招牌上写的是‘瑞昌祥绸缎庄’，挂的是法租界公董局的营业执照，东家姓方，叫方德标。”
郑耀先正从缸里舀水洗脸，听到“方德标”三个字，手停了一下。方德标，沈若兰交代过。佐佐木手下那个翻译官小田，专门负责跟中统的人接头，方德标就是小田在中统那边的下家之一。沈若兰说小田跟方德标说的对上了，说的就是这个方德标。
“这个方德标，跟沈若兰交代的是同一个人？”
“我让宋孝安查了档案科的老底子。徐秋影那边翻出来一份去年的材料，方德标，四十二岁，浙江宁波人，早年在十六铺码头做棉布掮客，后来在霞飞路开了这家瑞昌祥绸缎庄。公开身份是绸缎商人，实际上替特高课跑腿，专做棉布和西药生意，暗地里替小田传递东西。去年秋天军统截获过一份情报，提到方德标跟特高课有往来，但当时没有确凿证据，就没动他。”
郑耀先把毛巾搭在绳上，拧干了手。“昨晚蓝布短褂从大沪舞厅后门拿了纸包，塞进方德标的绸缎庄。蓝布短褂是方德标的人，方德标又是小田的人。这条线从大沪舞厅后门的白号衣伙计，到蓝布短褂，到方德标，再到小田。比孙茂才那条线还多一层。”
“六哥，这条线要不要端？”
“先不端。方德标这个人，李政那边也盯着。沈若兰的口供里说方德标跟小田接头，李政拿到那份口供之后一定会去查方德标。咱们要是先动了方德标，李政那边就断了线索，到时候他又要疑心咱们是不是在替特高课灭口。让李政先去查，咱们在旁边看着。”
赵简之点了下头，又问：“那蓝布短褂呢？今晚还去大沪舞厅后门蹲不蹲？”
“蹲。但换个法子。昨晚蓝布短褂拿了纸包进了绸缎庄，说明那条线还在走。今晚让大刘去绸缎庄门口盯着，看蓝布短褂几点出门、往哪儿走。你带老郭去大沪舞厅后门，看那个白号衣伙计今晚还出不出来递东西。如果白号衣今晚还递，那就说明这条线是每天固定的，咱们摸清规律之后，找个机会把中间截了。”
赵简之出去安排人了。郑耀先回到屋里，把宋孝安叫来。“老宋，小福建去老正兴面馆的事办了没有？”
“办了。小福建今天一早去老正兴吃了碗鳝丝面，回来说后厨确实有个姓吴的伙计，三十来岁，宁波口音，矮胖，右脸上有颗痦子。小福建故意把汤洒在身上，让伙计拿抹布来擦，趁那工夫往后厨瞟了一眼。姓吴的在后厨只管切菜配菜，不出去送外卖。但小福建注意到一件事——后厨墙上挂着一块黑板，上头写着当天供应的菜名和价钱。姓吴的每配完一道菜，就拿粉笔在黑板上把对应的菜名划掉。”
“划掉？”郑耀先坐直了。“菜名划掉是什么意思？”
“小福建没敢多问，怕露馅。但他回来说，那块黑板上的菜名排列得挺怪，不是按荤素分的，也不是按价钱分的。头一行写着‘红烧划水、清炒鳝糊、八宝辣酱’，第二行写着‘腌笃鲜、油爆虾、炒时件’，第三行是‘草头圈子、红烧秃肺、青鱼甩水’。小福建说这些菜名看着都是本帮菜，但排列的顺序跟正常菜单不一样。”
郑耀先把这几道菜名在心里过了一遍。红烧划水、清炒鳝糊、八宝辣酱、腌笃鲜、油爆虾、炒时件、草头圈子、红烧秃肺、青鱼甩水。九道菜，三行，每行三道。如果按菜名的第一个字连起来读——红、清、八、腌、油、炒、草、红、青。不成句。但如果是按别的法子编的暗语，那就得知道编排的规矩才行。
“老宋，小福建明天再去一趟，这回让他带个相机——咱们情报组有没有袖珍的？”
“有一台德国造的折叠式，巴掌大，藏在烟盒里看不出来。”
“让他明天中午去，趁饭点人多的时候，把后厨那块黑板拍下来。拍完了把底片送回来，我找人放大看看。”
宋孝安应了。郑耀先又把周德富的补充口供翻出来，对照小福建说的菜名看了一遍。周德富说小田让他去老正兴拿“菜单”，姓吴的伙计给了他一张写着菜名和价钱的纸。那张纸上的菜名，跟黑板上写的是不是一样的？如果是，那就说明老正兴的黑板本身就是一块传递情报的板子。姓吴的每划掉一道菜，可能代表某个信息已经发出去了。
他正想着，赵简之从外头回来了。“六哥，李政那边来电话，说周德富今天早上又招了一件事。上个月小田让周德富去老正兴拿菜单的时候，还让他带了一句话给姓吴的伙计，说‘下回多备点草头，有人要请客’。周德富把这话原样带给了姓吴的，姓吴的听了之后点了下头，什么也没说。”
“多备点草头，有人要请客。”郑耀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草头是上海本帮菜里常用的野菜，春天才有，用来炒圈子或者做草头饼。现在不是春天，老正兴的黑板上却写着“草头圈子”。如果“草头”是暗语，那“多备点草头”的意思就是“多准备一份东西”。“有人要请客”就是“有人要来取”。合起来就是：下回多准备一份，有人要来拿。
“简之，今晚蹲大沪舞厅后门的事照旧，但加一条。你让大刘盯着绸缎庄的时候，顺便看看方德标每天晚上关店之后去不去老正兴吃饭。如果方德标是老正兴的常客，那老正兴的黑板可能就是给他看的。”
赵简之出去传话了。郑耀先坐在屋里，把这几条线在纸上画了个草图。大华旅馆孙茂才、同福客栈周德富、仁济堂后墙、俄国教堂、大沪舞厅后门、瑞昌祥绸缎庄方德标、老正兴面馆姓吴的伙计、特高课小田、佐佐木。这几个人和地点之间用箭头连起来，能连出三条线：一条是周德富—小田—特高课，已经被李政掐了；一条是孙茂才—穿短打的—带疤的，还在走；一条是白号衣—蓝布短褂—方德标—老正兴—小田，这条线还没有断。
他把草图折好，揣进兜里。中午吃完饭，他去了趟站部，想找徐秋影查一份档案。徐秋影是档案科科长，站里所有人的底档都在她那儿。郑耀先到档案科的时候，徐秋影正在整理一摞卷宗，见他进来，把眼镜摘下来。
“郑组长，稀客。找什么材料？”
“徐科长，帮我查个人。瑞昌祥绸缎庄的方德标，去年秋天站里截获过一份关于他的情报，我想看看那份材料的原件。”
徐秋影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索引本，手指在目录上划了两下，停在一行上。“方德标，民国二十九年九月，情报组呈报，关于霞飞路瑞昌祥绸缎庄涉嫌与特高课往来的调查报告。原件在第三档案柜，第二排。”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翻了翻，抽出一个牛皮纸卷宗递过来。
郑耀先接过来翻开。卷宗里有三页纸，第一页是情报组当时的调查报告，说方德标的绸缎庄频繁有日本人进出，怀疑是特高课的联络点。第二页是行动组当时的意见，签的是郑耀先自己的名字，批的是“证据不足，暂不动”。第三页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画的是瑞昌祥绸缎庄周边的街巷，绸缎庄后门通着一条弄堂，弄堂另一头是霞飞路四百七十一号，一家关了门的照相馆。
郑耀先把那张地图看了两遍。绸缎庄后门那条弄堂，跟大沪舞厅后门那条支弄是平行的，中间隔着一个路口。如果蓝布短褂从大沪舞厅后门拿了东西，走弄堂穿到绸缎庄后门，根本不用经过霞飞路大街上。这条路他昨晚没注意到。
“徐科长，这家照相馆还开着吗？”
“关了快半年了。房东是法租界一个法国人，房子空着没人租。站里之前想租下来当个临时落脚点，后来四哥说位置太显眼，没要。”
郑耀先把卷宗合上还回去。“谢了徐科长。这份材料我看过了，跟最近的一条线对上了。方德标这个人，往后可能还要麻烦你查。”
徐秋影把卷宗收回去，锁好柜子。“郑组长，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声。陆特派员前天来找过我，调了行动组去年到今年的人员档案。他问得挺细，特别问了行动组跟中统那边的人有没有私下往来。我没多说什么，只把档案给他看了。”
“你给他看的是哪些？”
“行动组全体人员的履历、保结书、奖惩记录。没有别的东西。”
郑耀先点了下头。陆中查人员档案，是想从根子上找他的把柄。但行动组的人员档案都是戴笠那边备过案的，陆中翻不出什么花样来。“徐科长，下回陆特派员再来调档案，你照规矩办。该给他看的给他看，不该给他看的，就说要四哥签字。”
从档案科出来，郑耀先在走廊里碰见了张士超。张士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不太好看，见了郑耀先，勉强笑了一下。“耀先兄，正好碰见你。陆特派员昨天跟我说，要把站里的情报经费也重新核一遍。你那边行动组的账本交了没有？”
“交了。陆特派员看完说大体没问题，就是往后要双签。”
张士超哼了一声。“双签？他这是要把手伸到每个组里头来。耀先兄，我提醒你一句，陆中这个人，查账是假，抓权是真。他今天查行动组，明天就能查情报组，后天连档案科都得翻一遍。你那边要是有什么经不起查的东西，趁早收拾干净。”
“张副站长这话说得在理。不过我行动组的账本，陆特派员已经看过了，挑不出大毛病。倒是张副站长那边，情报经费一直是站部直管，陆特派员要是查起来，你这边比我麻烦大。”
张士超脸上抽了一下，把文件往腋下一夹。“我那边的事我自己料理，不劳耀先兄操心。”说完就走了。
郑耀先看着张士超的背影，心里有了数。张士超和陆中之间已经有了缝。今天张士超主动提醒他“收拾干净”，说明张士超自己也在收拾。这两个人都是毛人凤的人，但毛人凤手底下的账，未必每一笔都对得上。陆中查张士超，张士超就得想法子堵陆中的嘴。他们俩斗起来，郑耀先就能在旁边喘口气。
下午三点，宋孝安来了。“六哥，小福建把黑板拍下来了。底片我送到底片房冲出来了，你看看。”
郑耀先把照片接过来。照片上是一块挂在墙上的木板，上头用粉笔写着三行菜名，跟小福建说的一模一样。郑耀先把照片凑到窗户跟前仔细看，发现每一行菜名旁边都有一个小小的数字，写在菜名后头，跟价钱差不多大小，但数字排得挺规整：第一行三个菜名后头分别是“三”“七”“二”，第二行是“五”“一”“八”，第三行是“四”“六”“九”。
“老宋，你看这些数字。三、七、二、五、一、八、四、六、九。一到九各出现一次，没有重复。”
宋孝安凑过来看了一眼。“是这么回事。但这一到九排在这儿是什么意思？”
“把菜名第一个字按数字顺序排起来——数字一对应第二行第二道‘油爆虾’，取‘油’；二对应第一行第三道‘八宝辣酱’，取‘八’；三对应第一行第一道‘红烧划水’，取‘红’；四对应第三行第一道‘草头圈子’，取‘草’；五对应第二行第一道‘腌笃鲜’，取‘腌’；六对应第三行第二道‘红烧秃肺’，取‘红’；七对应第一行第二道‘清炒鳝糊’，取‘清’；八对应第二行第三道‘炒时件’，取‘炒’；九对应第三行第三道‘青鱼甩水’，取‘青’。”
郑耀先拿铅笔在纸上按顺序写下这九个字：油、八、红、草、腌、红、清、炒、青。连起来读：“油八红草腌红清炒青”。不通。但郑耀先把顺序倒过来排了一遍：“青炒清红腌草红八油”。还是不通。
“六哥，会不会不是按数字顺序排？”
“可能是按菜名本身排的。三行菜，每行三道。数字是三、七、二、五、一、八、四、六、九。如果把数字对应的菜名按行排——第一行三、七、二对应红烧划水、清炒鳝糊、八宝辣酱；第二行五、一、八对应腌笃鲜、油爆虾、炒时件；第三行四、六、九对应草头圈子、红烧秃肺、青鱼甩水。”
郑耀先在纸上把这三行字写下来：
红清八
腌油炒
草红青
三行三列，九宫格。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什么，把每一列从上到下念了一遍：红腌草、清油红、八炒青。第一列“红腌草”听着像“红眼草”？不对。第二列“清油红”也不通。
“六哥，会不会跟盐有关？”宋孝安忽然说了一句。
“盐？”
“小福建说姓吴的是宁波人。宁波人做菜讲究咸鲜，用盐多。这几道菜里，红烧划水、清炒鳝糊、八宝辣酱、腌笃鲜、油爆虾、炒时件、草头圈子、红烧秃肺、青鱼甩水——这里头红烧划水、红烧秃肺、草头圈子都得用酱油和盐，腌笃鲜的‘腌’本身就是盐腌的意思。如果按咸淡排，咸的是腌笃鲜、红烧秃肺、红烧划水、草头圈子；淡的是清炒鳝糊、油爆虾、青鱼甩水；八宝辣酱和炒时件不咸不淡。三行三列，正好九道菜，如果按咸淡分三档，每档三道——”
郑耀先拿铅笔在纸上画了个格子。第一档咸：腌笃鲜、红烧秃肺、红烧划水。第二档中：八宝辣酱、炒时件、草头圈子。第三档淡：清炒鳝糊、油爆虾、青鱼甩水。每档三道，对应三行，正好跟黑板上的行数对上。如果按行读，第一行是淡，第二行是中，第三行是咸。但黑板上的排列是：
第一行：红烧划水（咸）、清炒鳝糊（淡）、八宝辣酱（中）
第二行：腌笃鲜（咸）、油爆虾（淡）、炒时件（中）
第三行：草头圈子（咸）、红烧秃肺（咸）、青鱼甩水（淡）
每行都有一道咸、一道淡、一道中。三行三列，横竖斜都是咸淡中各一道。这分明就是九宫格的排法。如果是九宫格，那菜名对应的数字就不是价钱，而是宫位。一到九，从左上到右下依次排开：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但黑板上的数字是：
第一行：红烧划水（三）、清炒鳝糊（七）、八宝辣酱（二）
第二行：腌笃鲜（五）、油爆虾（一）、炒时件（八）
第三行：草头圈子（四）、红烧秃肺（六）、青鱼甩水（九）
如果数字代表宫位，那对应的菜名就应该填进相应的格子里。三宫填红烧划水，七宫填清炒鳝糊，二宫填八宝辣酱，五宫填腌笃鲜，一宫填油爆虾，八宫填炒时件，四宫填草头圈子，六宫填红烧秃肺，九宫填青鱼甩水。填出来的九宫格是：
一宫：油爆虾 → 油
二宫：八宝辣酱 → 八
三宫：红烧划水 → 红
四宫：草头圈子 → 草
五宫：腌笃鲜 → 腌
六宫：红烧秃肺 → 红
七宫：清炒鳝糊 → 清
八宫：炒时件 → 炒
九宫：青鱼甩水 → 青
按一到九念下来：油八红草腌红清炒青。还是不通。但如果是取每一宫菜名的第二个字呢？
一宫油爆虾 → 爆
二宫八宝辣酱 → 宝
三宫红烧划水 → 烧
四宫草头圈子 → 头
五宫腌笃鲜 → 笃
六宫红烧秃肺 → 烧
七宫清炒鳝糊 → 炒
八宫炒时件 → 时
九宫青鱼甩水 → 鱼
“爆宝烧头笃烧炒时鱼”，也不通。
郑耀先把铅笔搁下。“老宋，先把照片收好。这个九宫格的法子我看着像那么回事，但还没摸到门道。你明天让小福建再去一趟，这回让他留意一件事——姓吴的划黑板的时候，是先划哪道菜、后划哪道菜。划的先后顺序可能比菜名本身更要紧。”
宋孝安把照片收好走了。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张写着九宫格的纸翻过来，在背面重新画了个九宫格，把菜名填进去，又拿铅笔在格子上画了几道线。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一种可能：如果这个九宫格是用来排日期的呢？九宫格里头，横竖斜三条线，每条线上三个格子。如果某一条线上的三道菜同时被划掉，就代表某个日子？但黑板上的菜名每天都换，怎么表示日期？
他又想到另一种可能：小田让周德富去老正兴拿菜单，姓吴的把菜单给周德富，周德富转给孙茂才，孙茂才塞进墙洞。这一套流程走的是纸。但老正兴的黑板上，菜名是每天换的。如果姓吴的每天按某种规矩把菜名排成九宫格，那站在黑板前头看的人，只要知道当天的“钥匙”，就能从九宫格里读出一条信息。这个“钥匙”可能是日期，可能是天气，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把纸折好，锁进抽屉。这事得慢慢摸，急不得。眼下更要紧的是今晚的蹲守。他看了看表，快五点了。赵简之那边应该已经把人派出去了。他起身往外走，准备去大沪舞厅那条弄堂看看。
走到半路，迎面碰见阿贵。阿贵跑得满头是汗，见了他，站住了喘了两口气。“六哥，大华旅馆那边出事了。老郭在门口摆烟摊，下午两点多的时候，穿短打的那个又来了。这回他没进旅馆，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忽然朝老郭的烟摊走过来，买了两包烟。老郭找钱的时候，穿短打的低声说了句‘告诉孙先生，明晚同福客栈后门，有人等他’。说完拿了烟就走了。”
“老郭怎么回的？”
“老郭没敢接话，只点了下头。穿短打的走了之后，老郭马上跑来告诉我。六哥，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让咱们告诉孙先生，说明他还没发现孙茂才出了事。但他为什么改地方了？原先是大沪舞厅后门，现在改成同福客栈后门？”
郑耀先站在路边想了一会儿。穿短打的改地方，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他自己觉得大沪舞厅后门不安全了，要么是背后指挥他的人换了地方。如果是后者，那就说明带疤的已经察觉到大沪舞厅那条线有动静。
“阿贵，今晚同福客栈后门加两个人。你和小福建去，一个守前门一个守后门。如果穿短打的去了同福客栈后门，别动手，远远跟着看他往哪儿走。大沪舞厅那边让简之继续蹲，两头都别漏。”
阿贵应了，转身跑了。郑耀先站在原地，把这件事又琢磨了一遍。穿短打的今天买烟的时候递话，说明他急着找孙茂才，但孙茂才那边一直没有回音，他起疑了。起疑之后他没有直接去大华旅馆找，而是换了个地方等，说明他背后的人教过他一套应急的法子。这个人背后一定有人指挥，而且这个人比孙茂才谨慎得多。
他转身往回走，打算先回仓库把这几条线重新理一遍。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赵简之正好从里头出来。“六哥，大刘那边传回信了。瑞昌祥绸缎庄的方德标，今天下午五点半关店之后没走，在店里待到六点多，然后从后门出来，沿着弄堂走到霞飞路四百七十一号那家关门的照相馆门口站了一会儿，又折回去了。大刘说方德标站在照相馆门口的时候，朝门缝里塞了什么东西。”
“塞东西？塞了什么？”
“大刘离得远，没看清。但他说方德标塞完东西之后，照相馆里头好像有人。因为方德标走的时候，照相馆二楼窗户里有人影晃了一下。”
郑耀先站在仓库门口，把这个消息跟之前徐秋影说的“照相馆空了半年”对上了。照相馆表面上关着门，实际上里头有人。方德标往门缝里塞东西，是给里头的人递信。这个照相馆，很可能就是特高课在霞飞路上的另一个暗点。
“简之，今晚大沪舞厅那边你先别去了，让大刘一个人盯着就行。你带老郭去照相馆后头那条弄堂，看看照相馆后门有没有人进出。如果方德标明天还去照相馆塞东西，你就跟上去，看他塞完东西之后往哪儿走。”
赵简之应了，转身往外走。郑耀先又叫住他。“简之，同福客栈后门今晚也加了人。你告诉老郭，今晚两头跑，辛苦了。明天我请你们吃老正兴的鳝丝面。”
赵简之笑了一下，走了。郑耀先回到屋里，把今天的事在纸上又画了一遍。画到照相馆的时候，他在旁边打了个问号。如果照相馆是特高课的暗点，那方德标往里头塞东西，说明方德标是给里头的人送信。里头的人是谁？是小田，还是佐佐木手下的别的什么人？
他把纸折好，锁进抽屉。今天的事已经够多了。陆中查账，张士超跟陆中起缝，李政那边周德富又招了新东西，老正兴的九宫格还没摸透，大沪舞厅和同福客栈两处蹲守，绸缎庄的方德标又牵出一个照相馆。他一个人两只手，只能一件一件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把明天要做的事排了个顺序：早上先去站部把陆中的新规矩通知贴出去，然后去老正兴附近转一圈，看看那块黑板白天换不换菜名。中午回来听赵简之和大刘两边的蹲守汇报。下午去济世堂后头找陆汉卿，把照相馆和九宫格的事跟他说一声，让他转告“渔夫”那边注意特高课的新动静。晚上再盯着两处蹲守。
排完了，他睁开眼，站起来把灯点上，拿过今天的报纸翻了翻。报纸上没什么要紧的消息，只有一条说霞飞路一带昨晚停电两个钟头，原因是法租界电车公司线路检修。他把报纸放下，拿起铅笔在台历上把明天要做的事一件一件写下来，写完了把台历翻过去，出门去灶披间弄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