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第二天早上六点不到就起了。仓库后院的屋子里还黑着,他摸黑穿好衣裳,没点灯,怕吵醒隔壁屋的大刘和老郭。推开房门的时候,天边刚泛出一点灰白,弄堂里倒马桶的车子正吱呀吱呀地过去,一股隔夜尿骚混着煤球炉子的烟气往鼻子里钻。他站在门口吸了两口凉气,脑子彻底清醒了,转身去灶披间舀了瓢凉水漱了漱口,又从缸里捞了块咸菜疙瘩就着半个冷馒头吃了。
赵简之比他起得还早,已经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脑门上汗津津的。见郑耀先出来,收了架势走过来。“六哥,账本的事昨晚我理了一遍。特别经费从去年腊月到上个月,一共支了三千七百多块。有单据对得上的两千九百多,剩下八百来块只有经手人签字,没有正式票据。”
“八百块的窟窿。”郑耀先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这八百块里头,有多少是真花出去了的,有多少是账面上记着但实际没动的?”
赵简之从怀里掏出一个卷了边的笔记本翻开。“我按月份捋了一遍。去年腊月到今年二月,经手人是我和大刘,每笔钱花在什么地方、给了什么人,我都能说出个大概。三月往后有三个月是宋孝安那边情报组代领的,老宋的规矩是只签个字,不写细目。那三个月的大头,大概六百块上下,都走的是情报组的线。剩下两百来块,是零星开销,买烟买酒请客吃饭,还有给线人的打点费,这些没票是常事。”
“陆中要查的就是这八百块。”郑耀先把笔记本拿过来翻了翻。“三月到五月那三个月的情报组代领,老宋那边有没有底账?”
“有。老宋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每支出一笔钱,哪怕买包烟都记在他自己的小本子上。但他记的是给谁、干什么用,账面上只有他一个签字。陆中要是问起来,老宋把本子拿出来对得上,但本子上的名字不能露。”
郑耀先想了想。“你把老宋叫来,让他把三月到五月那三个月的底账重新抄一份,人名换成代号。张三李四王五赵六随便编,但要编得前后一致,同一件事同一个人,前后不能对不上。抄完了你拿给我看。”
赵简之应了,出去找宋孝安。郑耀先回到屋里,把特别经费的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账本是毛边纸订的,每页记着日期、金额、经手人、用途。用途那一栏写得最含糊,要么是“特别行动费”,要么是“临时打点”,要么干脆空着。陆中要是鸡蛋里挑骨头,光凭这本账就能给郑耀先扣一个“账目不清”的帽子。但郑耀先有郑耀先的办法,他不打算把假账做得天衣无缝,那样反而显得心虚。他打算做一本“看起来真实”的账——真账里本来就有糊涂的地方,他把糊涂的地方保留,把清楚的地方做模糊,让陆中查起来觉得这账虽然乱,但乱得有章法,每一笔钱的去向大体能对上人,只是细节经不起深究。这种账最难查,因为你查不出确凿的贪污或挪用,只能挑出些技术性的毛病。
八点钟,宋孝安带着他的小本子来了。三个人在屋里对了将近两个钟头。宋孝安的小本子上记着三月到五月每一笔代领的详细去向:哪天给了哪个线人多少钱,哪天在哪家饭馆请了谁吃饭,哪天买了烟酒送人。郑耀先一边看一边让赵简之把能对上账的挑出来,对不上的单独列一张单子。
挑到三月中旬的时候,赵简之指着一笔五十块的条目说:“这笔对不上。老宋本子上写的是‘三月十七,付老戴情报费五十’,但行动组账本上三月十七没有这笔支出。三月十八有一笔‘特别行动费八十’,经手人是大刘。”
宋孝安凑过来看了一眼。“我想起来了。三月十七那天老戴送来一份关于鬼子在闸北调动的情报,我给了他五十。当天我手头没现金,是从大刘那儿先挪的。大刘第二天从特别经费里支了八十,五十补给我,三十留着当后续开销。所以账面上只记了八十,没记五十。”
“这就对上了。”郑耀先拿铅笔在“特别行动费八十”旁边打了个勾。“这种事往后都得在账上写明白。大刘支八十,其中五十还老宋垫款,三十留用。写得清清楚楚,谁查都查不出毛病。”
宋孝安点头。“往后我每笔支出都让经手人写条子,哪怕是个草纸条也比空口白牙强。”
“草纸条不能留。陆中要是看见一堆草纸条夹在账本里,反而起疑。”郑耀先把账本往前翻了几页。“老宋,你回去把三月到五月的底账重抄一遍,人名换成代号,条目按时间排好,每笔支出后面加一句用途说明,写得像正式账目那样工整。抄好了交给简之。简之再把行动组账本里那三个月的内容按老宋的底账重新抄一遍,两边对上。”
宋孝安出去之后,郑耀先又把剩下那两百来块零星开销捋了一遍。这部分最难弄,因为本来就是吃吃喝喝买烟买酒的散碎银子,谁也不会记那么细。他让赵简之把能想起来的都写上,想不起来的就空着,旁边批一句“经手人记忆所及”。陆中要是揪着这部分不放,他正好拿这句话堵回去——谁能把半年前买包烟的账记得分毫不差?
中午吃完饭,郑耀先让赵简之把重新誊好的账本装进牛皮纸袋里,封面上写了“行动组特别经费账目(民国二十九年腊月至三十年五月)”。他亲自拿着出了门,没直接去陆中那儿,先拐到站部后院张士超的办公室门口转了一圈。
张士超正在屋里看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郑耀先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牛皮纸袋,朝他点了下头。“张副站长忙着呢?”
“耀先兄,进来坐。”张士超放下文件,脸上挂着笑,但眼神先往郑耀先手里的纸袋上瞟了一眼。
郑耀先走进去,把纸袋往他桌角一搁。“张副站长,这是行动组这几个月的特别经费账本。陆特派员昨天回来,说毛主任那边要清账,让我把账本送他那儿看看。我想着先拿来给张副站长过过目,你这边要是觉得没问题,我再给陆特派员送过去。免得我这边账做得不合规矩,陆特派员看了不高兴,到时候张副站长脸上也不好看。”
张士超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伸手把纸袋拿起来,掂了掂,没拆。“耀先兄,账本你先送陆特派员那儿。他那边看完了有什么说法,咱们再商量。”
“行,那我先送过去。”郑耀先把纸袋拿回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句:“张副站长,陆特派员这次回来,听说还带了一份关于上海站整肃纪律的指示。具体内容他没跟我说,但听口气,毛主任对上海站的工作很关心。张副站长要是有空,不妨也找陆特派员聊聊,他那边消息比我灵通。”
郑耀先说完就走了。从张士超办公室出来,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张士超刚才那句“你先送陆特派员那儿”,表面上是大度,实际上是不想沾手。陆中查账,张士超要是先看了账本,回头陆中查出问题来,张士超脱不了干系;张士超要是不看,陆中查出问题来,他可以说自己不知情。这个人精得很,什么责任都不想担。但郑耀先要的就是他不担责任——张士超越是不沾手,陆中就越会觉得张士超对他这个特派员有戒心。
郑耀先从站部后门出来,走了两条街,拐进陆中临时办公的那栋公寓楼。陆中住在三楼,办公室就设在客厅里。郑耀先进门的时候,陆中正在打电话,见他来了,朝沙发上一指,示意他坐。郑耀先把纸袋放在茶几上,坐下来等着。
陆中对着话筒又说了几句重庆那边的事,挂了电话走过来,在郑耀先对面坐下。“耀先兄,账本带来了?”
“带来了。特别经费的账目全在这里头。陆特派员慢慢看,有不清楚的地方随时叫我过来问。”
陆中抽出账本翻了翻,翻到三月到五月那部分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耀先兄,这三个月情报组代领的经费,怎么每笔都只有宋孝安一个签字?”
“情报组代领的经费,底账在宋孝安那儿。他那边每笔支出都有记录,陆特派员要调底账,我让他送过来。不过他那底账记得比较杂,人名又多,看起来费劲。要是陆特派员不嫌麻烦,我让他重新誊一份清楚的送过来。”
陆中把账本合上,搁在茶几上。“耀先兄,我说句实在话,这账面上看,大体上没什么大毛病,但细节上经不起抠。八百来块钱没有正式票据,这种事在站里不是一天两天了。毛主任这次让我回来,也不是要揪着谁不放,主要是把规矩立起来。往后特别经费的支出,每笔都要有经手人和证明人两个人签字,用途写得越细越好。这一条耀先兄要是能带头做到,我这边就好跟毛主任交差了。”
郑耀先心里松了半口气。陆中这话听着像是放他一马,但郑耀先知道没那么简单。陆中要是真想放过他,根本不会提这茬。现在陆中把话说得这么软,只有一种可能——他手里还有别的东西,账本这件事他只是先放一放。
“陆特派员说得在理。我今天回去就把新规矩跟组里的人交代下去,从下个月开始,每笔支出两个人签字,用途写清楚。”
“还有一件事。”陆中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张纸,推过来。“这是我这次从重庆带回来的。毛主任签发的,关于上海站情报工作调整的几点意见。其中有一条,说行动组往后跟中统那边的接触,要提前报备。耀先兄,你跟李政那边走动,我不是不赞成,但得让站里知道。上个月你在霞飞路抓周德富的事,要不是我消息灵通,差点就不知道。”
郑耀先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纸上列了五条,前四条都是关于加强情报交流和纪律的套话,第五条才是要紧的——行动组与中统、76号及其他外部单位的一切非例行接触,须事先向站长或特派员报备,事后三日内提交书面报告。这一条要是真执行起来,郑耀先以后跟李政、跟任何人打交道都得先过陆中这一关。陆中这是要把郑耀先的手脚绑起来。
“陆特派员,这一条我没意见,照办就是。不过有一条得提前说清楚:有时候事情急,来不及报备就得先动手,比如昨晚抓周德富,我要是先报备再动手,周德富早跑了。这种情况怎么算?”
陆中笑了一下,笑得挺和气。“耀先兄,特殊情况特殊处理,毛主任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事后补一份报告,说明情况,只要理由充分,站里不会为难你。”
郑耀先点了下头,没再争。他知道争也没用。陆中把这条规矩摆出来,就是要让他知道谁是特派员。但郑耀先也留了个心眼——陆中说“事后三日内提交书面报告”,那这三天里头他干什么,陆中就管不着了。
从陆中那儿出来,已经下午三点多了。郑耀先走在路上,把陆中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陆中查账查得软,加规矩加得硬。软的那头是给郑耀先看的,硬的那头是给毛人凤看的。陆中要的是两头都不得罪——既让毛人凤觉得他办了事,又不让郑耀先觉得他赶尽杀绝。但郑耀先心里清楚,陆中今天没动他,不代表明天不动。陆中手里一定还攥着别的东西,只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回到行动组,赵简之迎上来。“六哥,阿贵那边有信了。穿短打的今天上午又去了大华旅馆,阿贵照你说的,给他递了个话,说孙先生留了口信,让他去同福客栈找周先生。穿短打的听了,转身就往同福客栈方向走了。阿贵趁他走的空档,进了孙茂才的房间,翻了半天,在床板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里头是几张法币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明晚八点,老地方,带东西来。’”
“字条上的笔迹跟孙茂才的对得上吗?”
“对不上。孙茂才的字我看过,软塌塌的。这张纸条上的字写得又硬又斜,像是用左手写的。”
“左手写的,那就防着被人认出来。”郑耀先把纸条接过来看了看。“穿短打的去同福客栈扑了空,回来发现孙茂才屋里有人翻过,他下回就不敢再去大华旅馆了。这条线暂时盯着就行,别打草惊蛇。你让阿贵撤出来,换老郭去大华旅馆门口摆个烟摊,只远远看着,别靠近。”
赵简之出去安排了。郑耀先把纸条折好,锁进抽屉里。纸条上写的“明晚八点,老地方”,这个“老地方”在哪儿,孙茂才没交代,穿短打的也不知道,因为这是留给孙茂才本人的指令。现在孙茂才被抓了,明晚八点这个约就没人去赴。如果郑耀先能猜出“老地方”在哪儿,就能提前蹲守,把来找孙茂才的人截住。
他想起孙茂才交代的一件事:周德富让他去俄国教堂后头蹲了两天,看戴灰呢帽的男人。俄国教堂后头那条弄堂,孙茂才说“老地方”是不是就是那里?但孙茂才说蹲了两天没看见人,那里应该不是接头的地方。接头的地方得隐蔽、安全、进出方便。霞飞路一带这样的地方不少,但孙茂才每天的活动路线就那几条,从他每天走的路线里能推出来。
郑耀先把孙茂才的口供重新看了一遍。孙茂才说他每天下午从大华旅馆出来,先去同福客栈拿信封,然后拐到霞飞路,从吕班路口往东,走到仁济堂后墙塞信。塞完信有时候直接回旅馆,有时候去别的地方。他说去过一次霞飞路俄国教堂后头蹲点,还去过一次霞飞路西头的“大沪舞厅”后门,说是周德富让他去送一个包袱给舞厅后门的一个人。
大沪舞厅后门。郑耀先把这个地点记下来。大沪舞厅在霞飞路西头,离仁济堂不算远,走路七八分钟。舞厅后门那条弄堂四通八达,前门进后门出,人流量大,是个接头的好地方。如果“老地方”在大沪舞厅后门附近,那明晚八点去那儿蹲着,兴许能逮到人。
他正想着,宋孝安推门进来。“六哥,谭正则那边摸到点眉目了。我让情报组的人查了一下,谭正则这个人,名义上是中统上海站情报科的副科长,但他实际管的是中统跟特高课之间的联络。李政到上海之前,谭正则就跟特高课的佐佐木有往来。李政来了之后,把谭正则压了一头,谭正则表面上服帖,背地里一直在找李政的把柄。”
“谭正则在重庆跟陆中碰头,这事李政知不知道?”
“应该不知道。谭正则是利用去重庆述职的机会,绕开李政直接找的陆中。他找陆中说的话,无非就是郑耀先是共产党那套。陆中这个人疑心重,谭正则递过来的话他未必全信,但一定会拿来当筹码用。”
“那就让谭正则和陆中多来往。”郑耀先靠在椅背上。“老宋,你安排个人,盯着谭正则。他什么时候跟陆中见面、在哪儿见、说了什么,都记下来。但有一条,盯的时候别让谭正则发现。这个人既然能跟佐佐木搭上线,手里可能养着特高课的人。”
宋孝安应了。郑耀先又想起一件事。“老宋,沈若兰交代的圣母院路那个咖啡馆,你派人去看过没有?”
“去看过。咖啡馆在二楼,一楼是个白俄开的面包房。每天上午十点到十二点,有鬼子军官从后门进去,待半个钟头左右出来。我让人在对面弄堂口摆了个擦鞋摊,看了三天,天天如此。”
“明天上午让擦鞋的换个位置,挪到咖啡馆后门斜对面去。看看那些鬼子军官从咖啡馆出来之后往哪个方向走,是直接回特高课,还是去别的地方。”
宋孝安应了,转身要走,郑耀先又叫住他。“老宋,还有一件事。陆中今天给我加了一条规矩,往后行动组跟外部单位接触要事先报备。这条规矩你底下的人也要知道。往后情报组跟别的单位打交道,能报备的先报备,来不及报备的,事后马上补一份报告送陆中那儿。表面上咱们照规矩办,实际上该干什么干什么,别因为陆中加了这条规矩就缩手缩脚。”
宋孝安笑了一下。“六哥,这规矩是给陆中看的,我懂。”
宋孝安出去之后,郑耀先又把大沪舞厅后门那条弄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得在明晚八点之前把地形摸清楚。如果能在孙茂才的“老地方”截住来人,顺藤摸瓜摸到假“白鹭”身上,那这条线就彻底通了。但这件事不能带太多人,人多了容易暴露。他打算今晚自己去一趟大沪舞厅后门看看地形。
天黑之后,郑耀先换了身短打扮,灰布短褂,黑布鞋,头上扣了顶旧毡帽。他从仓库后门出去,沿着霞飞路往西走。大沪舞厅门口霓虹灯亮得晃眼,几辆黄包车在门口等客,穿旗袍的女人和穿西装的男人进进出出。郑耀先没走正门,从旁边一条小弄堂绕到后头。后门开在一条与霞飞路平行的支弄里,支弄两头通着两条南北向的小马路。后门口一盏昏黄的电灯,灯底下停着一辆送煤球的手推车,车把上挂着条脏毛巾。弄堂里没什么人,偶尔有个倒垃圾的从后门出来,把桶往墙根一搁就回去了。
郑耀先站在弄堂对面的暗影里看了一会儿。后门里头出来一个穿白号衣的伙计,蹲在台阶上抽烟。郑耀先走过去,也蹲在他旁边,掏出烟递了一根。伙计接了,拿火点上,吸了一口。
“兄弟,跟你打听个事。这条弄堂晚上人多不多?我有个朋友说在这儿等我,我来了两趟没见着人。”
伙计往外头努了努嘴。“晚上八点到十点人多,舞厅后门进出的人杂得很。过了十点就消停了。你要等人,八点来准没错。”
“我朋友说是个穿短打的,二十来岁,长脸。你见过没有?”
伙计想了想。“穿短打的多了,天天有。长脸的也有。你要找的人叫什么名?”
“姓孙。”
伙计摇头。“姓孙的没听说过。不过这条弄堂里晚上有个卖馄饨的老头,天天八点出摊,十点收摊。你要找人,问问馄饨老头,他天天在这儿守着,谁进谁出他都看得见。”
郑耀先又递了根烟过去,问清楚了馄饨老头摆摊的位置,站起来走了。从弄堂出来,他没直接回去,绕到大沪舞厅前门看了一眼。前门那条街上人来人往,对面有家烟纸店,旁边是个老虎灶,再过去几家是绸缎庄。他站在烟纸店门口假装看橱窗里的香烟,眼睛往舞厅后门那条弄堂方向瞟。八点差十分,一个挑着馄饨担子的老头从弄堂那头走过来,在支弄靠墙的地方放下担子,生起火来。
郑耀先没再多看,转身走了。回到仓库已经快九点。赵简之在院子里等他。
“六哥,大刘今天下午在站部听见个事。陆中跟张士超在走廊里吵了一架,声音不大,但大刘正好路过,听见陆中说了一句‘张副站长,毛主任的信你要是不信,可以打电话去重庆问’。张士超回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但陆中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郑耀先坐在台阶上把鞋带解开又系上,系好了站起来。“他们吵他们的,跟咱们没关系。明天你跟我去一趟大沪舞厅后门,把那个馄饨老头的话套一套。如果明晚八点‘老地方’就是那条弄堂,咱们得提前蹲进去。”
赵简之应了。郑耀先又交代了一句:“你明天上午先去一趟站部,把陆中要的新规矩写一份通知贴出来,让全组的人都看见。通知上写清楚:即日起,特别经费支出须经手人和证明人双签,外部接触须事先报备。写得越正式越好,让陆中看了挑不出毛病。”
赵简之问:“六哥,真按这规矩办?”
“真按规矩办。但报备送谁、报告怎么写、什么事该报什么事不该报,这里头有讲究。你按我说的写,写完了我看看。”
赵简之出去之后,郑耀先把门关上,从抽屉里把那张纸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明晚八点,老地方,带东西来。”这个“带东西来”是什么意思?是带情报,还是带钱,还是带别的什么?如果是带情报,那说明假“白鹭”还有一条线在给孙茂才递东西。孙茂才已经抓了,这条线断了,但明晚八点如果有人去“老地方”等着,说明假“白鹭”还不知道孙茂才出了事。
他得赶在假“白鹭”察觉之前,把人摁住。摁住之后怎么审、审出什么、审出来的东西怎么用,都得提前想好。如果明晚去“老地方”的人嘴严,审不出来,那就得换个法子——把人放了,跟在后头看他往哪儿跑。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他把纸条锁回去,又把陆中给的那张“意见”看了一遍。第五条写得明明白白,但郑耀先发现了一个漏洞——第五条只说了“行动组与中统、76号及其他外部单位”的接触要报备,没说跟特高课那边的事。特高课是鬼子,军统跟他们不可能有正常往来,所以这一条管不着。那郑耀先要在特高课那边动手脚,就不在这条规矩的管辖范围内。陆中写这一条的时候大概只想着防他跟中统勾连,没想到郑耀先真正的对手是特高课。
这个漏洞他记下了。往后要办特高课那边的事,就可以拿这一条堵陆中的嘴:陆特派员,毛主任的规矩里没写跟鬼子打交道要报备,我打鬼子不用跟你请示吧?
他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跟那张纸条并排放着。两件事都得办:明晚截人,后天开始把新规矩走一遍形式。这两件事一个在暗一个在明,暗的不能耽误,明的不能马虎。陆中那边还得好生应付着,不能让他觉得郑耀先阳奉阴违。
第二天早上,郑耀先到站部的时候,赵简之已经把新规矩的通知写好了,贴在行动组办公室门口。郑耀先看了一眼,觉得写得还行,就让赵简之抄一份送陆中那儿。他自己坐在办公室里,等宋孝安那边的消息。
九点多,宋孝安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条。“六哥,擦鞋的今天挪到咖啡馆后门斜对面了。上午十点十分,两个鬼子军官从咖啡馆后门出来,一个少佐一个中尉。两人出来之后没走大路,拐进旁边一条弄堂,从弄堂穿到金神父路,上了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我让人记下来了,回去一查,是特高课的行动车。”
“车往哪个方向开的?”
“往北,朝虹口方向去了。”
虹口是鬼子在上海的大本营,特高课在虹口有据点。这两个军官从咖啡馆出来直接去虹口,说明咖啡馆那个点不是他们的落脚处,只是个临时接头的地方。接头的人从咖啡馆后门进去,待半个钟头,然后回虹口。那咖啡馆楼上接待他们的人是谁?
“老宋,擦鞋的明天还在那儿盯着。另外,想办法在咖啡馆里头安个人。哪怕是临时进去坐一会儿,看看二楼楼梯口有没有人把守,二楼几个房间,哪间有人进出。”
宋孝安想了想。“咖啡馆一楼面包房有个送货的伙计,上海人,姓朱,每个礼拜二、五来送面粉。这个人我认识,以前给情报组跑过腿。我找他聊聊,看能不能让他送货的时候往二楼多走两步。”
“行,你去办。但别让老朱冒太大险。他要是觉得不对劲,立马撤。”
宋孝安走了之后,郑耀先把赵简之叫来。“今晚的事,你带大刘和老郭,八点之前到大沪舞厅后门那条弄堂。你们仨分散开,大刘在弄堂北口摆个烟摊,老郭在南口守着。你自己在馄饨摊旁边坐着吃馄饨,看见有穿短打的、或者左眉毛上有疤的往弄堂里走,别急着动手。先看清楚他跟什么人碰头,碰完头之后往哪边走了,再跟上去。我八点半到,在弄堂对面的暗处等你们的信。”
赵简之应了。郑耀先把馄饨老头的事跟他说了一遍,又交代了几句接头的暗号。赵简之出去之后,郑耀先从抽屉里拿出周德富的口供重新看了一遍,把里头提到俄国教堂的部分用铅笔勾出来,在旁边批了一行字:大沪舞厅后门,明晚八点,查。
批完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从昨晚到现在,他就睡了四个钟头。但脑子停不下来。陆中、张士超、李政、小田、带疤的、穿短打的,这些人一个一个在他脑子里转。他得在这些人中间腾挪,不能碰到谁,也不能被谁碰到。碰到陆中就得低头,碰到张士超就得递个笑脸,碰到李政就得留一手,碰到小田和带疤的就得下狠手。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时辰做不同的姿态,稍微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他睁开眼,把口供锁回抽屉。走到门口的时候,赵简之从外头回来,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六哥,李政那边派人送来的,说是周德富又招了点东西,李政让把这份口供抄送一份给咱们。”
郑耀先把油纸包拆开,里头是一张折好的信纸。周德富在补充口供里说,小田让他蹲俄国教堂之前,还让他办过一件事——去霞飞路上一家叫“老正兴”的面馆,找一个姓吴的伙计,拿一份“菜单”回来。周德富去了老正兴,找了姓吴的伙计,伙计给了他一张菜单,上头写着几道菜名和价钱。周德富把菜单交给小田,小田看了之后又还给他,让他把菜单转给孙茂才。孙茂才把菜单塞进了仁济堂后墙的墙洞。
郑耀先把信纸放下。“老正兴面馆,姓吴的伙计。老宋,这条线你查一下。老正兴在霞飞路哪一段?”
宋孝安凑过来看了一眼信纸。“老正兴在霞飞路东头,离仁济堂隔两个路口。姓吴的伙计——我让人去面馆吃碗面,看看后厨有没有姓吴的。”
“别去人。去了反而打草惊蛇。你找个不跟咱们走动的人去,最好是生面孔。”
“情报组底下有个跑单帮的,叫小福建,专门给各个联络点送东西,外头人不认识他。让他去老正兴吃碗面,顺便往后厨瞟一眼。”
“行,让小福建去。别多问,吃碗面就走。”
宋孝安走了之后,郑耀先又把周德富的补充口供看了一遍。“菜单”这个东西,在特高课手里不会是一张普通的菜单。菜名和价钱可能是暗语,用来传递情报。小田让周德富去取菜单、转给孙茂才、塞进墙洞,这一套流程跟递信封一模一样。但菜单落到李政手里之后,李政的人从墙洞里取出来,大概只当是一张普通的纸,没往深里想。如果这张菜单还在李政手里,郑耀先得想办法弄过来看看。
但李政的人取信之后,一般的处理方式是看完就烧。现在去找李政要菜单,李政未必拿得出来。郑耀先想了想,决定先不去要。等小福建从老正兴回来再说。如果老正兴的姓吴伙计还在,就可以顺着这条线往下摸。
下午三点,赵简之把晚上要带的东西准备好了。三把短枪、两根绳子、一包石灰粉。郑耀先看了看,觉得够了。“石灰粉带一包就行,别撒太多,万一误伤了弄堂里的老百姓不好交代。”
四点,郑耀先吃了碗面,换了身短打扮,把枪别在后腰上。赵简之、大刘、老郭三个人先走,分头往大沪舞厅方向去。郑耀先在仓库里又坐了半个钟头,把今晚可能遇到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八点,大沪舞厅后门,穿短打的或者带疤的,来接头的人。如果来的是穿短打的,那他找的是孙茂才,说明带疤的派他来找孙茂才取东西。如果来的是带疤的本人,那就是条大鱼。如果来的人都不是,那就说明孙茂才的“老地方”不在大沪舞厅后门,得另找。
七点半,郑耀先从仓库出发。走到大沪舞厅那条街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霓虹灯底下人来人往,他低着头从舞厅前门走过去,拐进旁边那条小弄堂,穿到后门那条支弄里。大刘在北口摆了个烟摊,老郭在南口蹲着擦皮鞋。赵简之坐在馄饨摊的长条凳上吃馄饨。郑耀先没跟他们打招呼,从弄堂那头绕过去,进了对面一家茶馆的二楼。茶馆二楼临街的窗户正对着大沪舞厅后门那条弄堂,居高临下,看得一清二楚。
八点差五分,馄饨摊已经支起来了,老头在灶前忙活,赵简之坐在那儿慢慢吃。弄堂里没什么人,偶尔有个把从后门出来倒水的伙计。八点整,弄堂口出现了一个人影,中等个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头上没戴帽子,走路不快不慢。郑耀先从茶馆窗户往下看,那人走到馄饨摊跟前停了一下,像是要坐下来吃馄饨,但又没坐,继续往弄堂里头走。
赵简之放下筷子,掏钱给馄饨老头。郑耀先在楼上看得真切,那个人走到后门斜对面一棵梧桐树底下站住了,背对着弄堂口,像是在等人。过了两三分钟,后门里出来一个人,穿白号衣,像是舞厅里的伙计。两人在树底下站着说话,说了不到一分钟,穿白号衣的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蓝布短褂。蓝布短褂接了纸包揣进怀里,转身就往弄堂南口走。
赵简之已经站起来了,跟在蓝布短褂后头隔了十几步远。郑耀先从茶馆二楼下来,从弄堂北口绕到南口去堵。蓝布短褂出了弄堂南口,往右一拐上了霞飞路。赵简之跟上去,郑耀先也从另一边绕出来,远远地缀在后头。蓝布短褂走了大约百来步,在霞飞路上一家关了门的绸缎庄门口停下来,掏出钥匙开锁,推门进去了。
郑耀先远远看着,等赵简之跟上来。“记下这个地方。明天查清楚这家绸缎庄是谁开的、蓝布短褂住在里头还是只是进去放东西。”
赵简之应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走。走到一个路口,郑耀先站住了。“简之,刚才给东西的那个穿白号衣的,你看清楚长相没有?”
“看清楚了。三十来岁,圆脸,左边耳朵底下有一颗黑痣。”
“明天让阿贵去大沪舞厅打听一下,后门里有个耳朵底下长黑痣的伙计,叫什么名字,住在哪儿。”
赵简之点头。两个人分开走,郑耀先绕了一圈回到仓库。进门之后,他把今晚的事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蓝布短褂从舞厅后门伙计手里拿了一个纸包,塞进绸缎庄。这个蓝布短褂是谁的人?如果是孙茂才那条线上的,那他明天应该还会去大沪舞厅后门等。如果是带疤的另派的人,那就说明假“白鹭”在孙茂才之外还安了别的传递手。
他坐下来,给赵简之留了张纸条,让他明天一早带人去绸缎庄附近蹲着,看蓝布短褂什么时候再出门、往哪儿走。然后把纸条压在赵简之的枕头底下,自己回屋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