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写审问提纲写到一半,手里的笔停住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佐佐木昨晚在松本屋后巷说的话。佐佐木说,陆中告诉他“那个人”就在郑耀先身边最信任的人里面。佐佐木说陆中不知道名字,但陆中知道。陆中现在被何铭押走了,他手里关于“风筝”的调查资料,何铭会不会搜出来?何铭走之前,郑耀先没有检查陆中的随身物品。陆中被关在老仓库这两天,他身上有什么东西被郑耀先的人搜走过吗?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赵简之的屋子门口。赵简之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晚上的转移,看到郑耀先过来,停下手里的活。郑耀先问:“陆中被关进来那天,你们搜过他的身没有?”
赵简之想了想:“搜了。他身上有一个皮夹子,里面有一张火车票、几十块钱、一张重庆银行的存单。还有一个笔记本,巴掌大,封皮是黑色的。我翻了翻,里面记着一些日期和人名,但都是代号,看不出来是什么意思。我放在你办公室抽屉里了。”
郑耀先立刻回到办公室,拉开抽屉翻找。抽屉里确实有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笔记本,他之前翻过一遍,里面记着一些日期和代号,比如“三〇一,李”、“七〇五,王”,还有一些数字组合。他当时以为这是陆中的工作笔记,没有细看。现在他把笔记本重新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中间偏后的一页时,他停住了。这一页上写着:“十六,马。十八,宋。二十,徐。”三个日期,三个姓。十六、十八、二十——十月十六号、十八号、二十号。十六号是前天,十八号是明天,二十号是后天。三个姓——马、宋、徐。
郑耀先把笔记本合上,坐在椅子上。陆中的笔记本上记着十六号、十八号、二十号这三个日期,对应的姓氏是马、宋、徐。这可能是陆中计划在这三天分别调查或者接触马小五、宋孝安、徐秋影。十六号陆中被抓了,所以十六号那天的“马”没有发生。但十八号和二十号的计划,陆中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说明他打算在被抓之前就安排好了这两天的行动。陆中被抓之前,一定把这两天的安排交给了某个人——可能是梁伯成,可能是另一个眼线,也可能是重庆方面。如果陆中安排的人在十八号去找宋孝安,二十号去找徐秋影,那郑耀先需要在这两天把宋孝安和徐秋影都保护好,不能让陆中的人接触到他们。
他把笔记本收进口袋,决定今晚在转移佐佐木的同时,也要把徐秋影从南市旧房子转移到蒲石路的安全屋。宋孝安在站里,有张士超盯着,暂时不能动,但郑耀先需要给宋孝安提个醒。
他拿起电话,拨了宋孝安书房的号码——这个号码是宋孝安私人的,只有郑耀先和赵简之知道。电话响了三声,宋孝安接了。郑耀先说:“明天如果有人找你,不管是站里的人还是外面的人,你都不要单独见。如果非要见,选个公开的地方,不要在自己家里或者站里。”
宋孝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六哥,是不是陆中那边还有事?”
郑耀先说:“陆中的笔记本上记着十八号要找你。我不确定他会让谁来,也不确定是找你谈什么。你小心一点就行。”
宋孝安应了。郑耀先挂了电话,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锁好。他看了看桌上的钟,已经晚上八点多了。赵简之从院子里进来,说车准备好了,停在弄堂口。郑耀先穿上外套,和赵简之一起从后门出去。
夜色很沉,法租界的街道上行人稀少。郑耀先坐在副驾驶,赵简之开车。两个人先去了南市旧房子。马小五在门口守着,看到他们来了,迎上来。郑耀先让他先回老仓库休息,然后和赵简之一起把佐佐木从屋里押出来。佐佐木的双手被绑着,嘴里塞着布,被推进了车的后座。郑耀先坐在他旁边,赵简之开车往法租界方向走。
车子在法租界的边缘绕了几条路,最后拐进了蒲石路。蒲石路是一条安静的小马路,两旁是两三层高的老式洋房,住的大多是中等收入的职员和商人。郑耀先让赵简之把车停在路口,自己先下车走了一段,确认安全屋附近的动静。安全屋在蒲石路中段的一条小弄堂里,弄堂口有一盏路灯,灯光很暗。他走到弄堂深处,掏出钥匙打开门。屋里有一股久无人住的霉味,家具上蒙着一层薄灰。他检查了前后门窗,确认窗户上的插销都完好,后门外面的小院子也没有异常。
他回到路口,让赵简之把佐佐木押进来。佐佐木被推进屋里之后,郑耀先把灯点着。这间屋子比南市那间大一些,前间有桌椅,后间有一张床。他把佐佐木推到后间的床上坐下,然后让赵简之先回老仓库去。赵简之走后,郑耀先把前间的窗户用一块黑布遮住,然后回到后间,在佐佐木对面坐下来。
佐佐木的嘴被堵着,眼睛里带着一种疲倦的冷漠。郑耀先把布扯掉,佐佐木活动了一下嘴巴,没有出声。郑耀先说:“今天山本太郎有没有找过你,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的人已经发现你不见了。美子今天早上如果没有等到你,一定会去领事馆宿舍找你。找不到,她就会报给山本。山本现在应该在查你的下落。”
佐佐木说:“你想说什么?”
郑耀先说:“我想在你被山本找到之前,把你嘴里还有用的东西都掏出来。如果你配合,我可以让你活着离开上海。如果你不配合,山本找到你之前,你可能就已经不在了。”
佐佐木看着郑耀先,过了一会儿说:“你想问什么?”
郑耀先说:“领事馆宿舍区里面,特高课行动队占了几栋楼?门牌号是多少?”
佐佐木沉默了几秒钟。这个问题很具体,也很致命——如果郑耀先拿到领事馆宿舍区的内部布局,他就可能找到山本太郎的住处。佐佐木说:“宿舍区里面有三栋楼是特高课用的。临街那栋是办公室,后面两栋是宿舍。佐佐木住在后面第二栋的三楼。”
郑耀先问:“哪一栋是山本太郎住的?”
佐佐木说:“山本不住在宿舍区。他住在虹口日本侨民会的公寓里,在四川北路和施高塔路的交叉口。”
郑耀先把这两个地址记在脑子里。他又问:“仁和堂药店的陈郎中,是你们的人吗?”
佐佐木点头:“是。他是我的联络员,专门负责在领事馆宿舍区和松本屋之间传递消息。他每个星期二、星期五去宿舍区,取山本批过的文件,带回松本屋给我。”
郑耀先说:“他星期五去取的文件,是什么内容?”
佐佐木说:“是特高课下一周在法租界的行动指令。山本每个星期五批一周的指令,陈郎中取回来给我,我再分派给手下的人。”
郑耀先想了一下。如果陈郎中星期五去宿舍区取的是下周的行动指令,那他在星期五下午把陈郎中截住,就能拿到特高课下一周的全部行动计划。这份计划里会包括特高课在法租界要盯的目标、要抓的人、要破坏的据点。如果郑耀先把这份计划拿到手,他不但能保护军统的人,还能把计划传递给组织,让地下党避开特高课下一周的行动。
他问佐佐木:“陈郎中取完文件之后,在什么地方把文件交给你?”
佐佐木说:“在松本屋。他下午三点左右到松本屋,把文件交给我。我当场看完,然后销毁。文件的抄本不留,只有原本。”
郑耀先说:“如果陈郎中星期五去取文件的时候,松本屋已经被你们放弃了,他会把文件送到哪里?”
佐佐木看了郑耀先一眼,说:“松本屋不会放弃。美子还在那里。山本如果找不到我,他会派人接管松本屋。陈郎中的文件还是会送到松本屋,只不过接收的人会变成山本派来的人。”
郑耀先站起来,把黑布重新塞回佐佐木嘴里。他走出后间,把门关上。他坐在前间的椅子上,把佐佐木刚才说的话从头到尾理了一遍。领事馆宿舍区的三栋楼,临街的办公室,后面两栋宿舍,佐佐木住后二栋三楼。山本太郎住在虹口的侨民会公寓。仁和堂的陈郎中每周二、五去宿舍区取文件,周五取的是下周行动指令,取完送到松本屋。松本屋有美子守着,山本如果发现佐佐木失踪,会派人接管松本屋。
如果把这几条信息串起来,他就能在星期五下午做三件事:第一,在路上截住陈郎中,拿到特高课下周的行动指令;第二,把松本屋端掉,控制美子;第三,利用松本屋被端之后的信息真空,制造佐佐木已经脱离特高课控制的假象,让山本把注意力集中到别的地方。
但这件事靠他一个人做不了。赵简之要看着徐秋影和佐佐木,宋孝安在站里盯着张士超,马小五一个人只能盯一个点。他需要人手。他想到了庆子和老孙。这两个人被张士超调到了情报组,但今天才刚调过去,他们在情报组里还没有被安排具体工作。如果他们明天请一天假,张士超未必会注意到。但这样做风险很大——如果张士超发现他们请假去帮郑耀先做事,就会坐实郑耀先“私自动用站里人员”的把柄。他需要另想办法。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陆汉卿。老陆手上有没有能帮忙的人?按照纪律,他不能因为军统的任务去动用组织的人手。但特高课下一周的行动指令,这份情报对组织同样重要。如果他能把这份指令拿到手,组织就能提前避开特高课的抓捕,还能利用指令里的信息做反制。从这个角度说,让老陆安排一两个人手在星期五下午配合行动,不算违规。他需要和老陆当面商量。
第二天早上,郑耀先回到老仓库时,天刚亮。赵简之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煮粥。郑耀先让他吃完之后去一趟南市,把徐秋影从旧房子转移到蒲石路的安全屋。赵简之问:“徐秋影和佐佐木关在一起?”
郑耀先说:“分开关。前间关佐佐木,后间关徐秋影。两个人不要见面。”
赵简之应了。郑耀先回到办公室,把昨天审佐佐木记下来的要点整理成文字。他写完之后,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他坐在桌前,开始等。今天是十月十八号,星期四。陆中的笔记本上记着今天要“找宋”。他不知道陆中安排的是谁,也不知道那个人会以什么方式接近宋孝安。他只能等,等宋孝安那边的消息。
上午十点多,宋孝安打来了电话。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郑耀先能听出平静底下的一丝紧绷:“六哥,今天早上有一个女人来站里找我。三十来岁,短发,穿墨绿色旗袍,左手腕上戴着一只金表。她说她是陆中的表妹,从南京来,问我陆中在不在。我说陆中出去了,她问去哪里了,我说不知道。她留了一个电话号码,说如果陆中回来,让他给她打电话。”
郑耀先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天宋孝安在电话里描述的那个女人——南京牌照的车,短发,墨绿色旗袍,金表。她自称是陆中的表妹,但郑耀先知道陆中是毛人凤的人,他的家人不可能随便来上海。这个女人是毛人凤派来的,她在找陆中。她说“陆中回来了让她打电话”,说明她不知道陆中已经被押走了。她还在上海等消息。
郑耀先问:“她走了之后,有没有人在站门口等她?”
宋孝安说:“有。她出门之后,上了一辆停在街对面的黑色轿车。车子往西开走了。我让人记了车牌,是南京的牌照。”
郑耀先说:“你把车牌号写下来,其他什么都不要做。这个女人是毛人凤的人,你不要再和她接触。”
宋孝安应了。郑耀先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毛人凤的人已经到上海了,而且已经找上了宋孝安。这说明陆中之前在上海的活动有两条线——一条是陆中自己联系佐佐木,另一条是毛人凤直接派人来查。这个“表妹”可能是毛人凤安插在上海的另一个眼线,她的任务可能是接应陆中,也可能是独立调查。不管她的任务是什么,她的存在意味着毛人凤对上海的局面还有掌控力。张士超在站里闹,这个“表妹”在外面查,两条线同时在动。
中午,郑耀先去了陆汉卿的药铺。这次他没有从正门进,而是从药铺后面的小弄堂绕进去,从后门敲了两下。陆汉卿开了门,把他让进诊室。郑耀先坐下来,把佐佐木交代的关于陈郎中的事说了一遍——陈郎中每周二、五去领事馆宿舍区取文件,周五取的是特高课下周在法租界的行动指令。郑耀先说:“我想在星期五下午把陈郎中截住,拿到那份指令。但我人手不够。你能不能在星期五下午安排两个人,在四川北路和邢家桥路交叉口附近接应?不需要他们动手,只要在路口看着,如果陈郎中提前跑了,帮我堵一下就行。”
陆汉卿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桌子后面,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过了一会儿说:“陈郎中这个人,我让人盯了两个月。他每个星期五下午从领事馆宿舍区出来之后,会先回仁和堂药店放东西,然后再去松本屋。如果你在药店到松本屋的路上截他,比在领事馆宿舍区外面截更安全。药店到松本屋中间有一条小弄堂,叫福安里,弄堂很窄,两头都能堵。我可以安排两个人,一个在弄堂东口,一个在弄堂西口。”
郑耀先问:“那两个人可靠吗?”
陆汉卿说:“可靠。都是老交通员,不会出问题。”
郑耀先点头。他和陆汉卿约好了星期五下午两点半在福安里附近碰头。陆汉卿的人会在两点四十五之前到位。郑耀先自己会在两点半到仁和堂药店对面等陈郎中出来。陆汉卿提醒他:“陈郎中身上可能带枪。他是特高课的人,不会束手就擒。你动手的时候要快。”
郑耀先站起来,准备走。陆汉卿又叫住他:“郑耀先,你上次说佐佐木提到了‘风筝’的事。你身边那三个人——马小五、宋孝安、徐秋影——陆中都在查。你有没有想过,陆中为什么把目标定在这三个人身上?”
郑耀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陆汉卿。陆汉卿的圆框眼镜后面,眼睛很平静。他说:“因为陆中在上海站里安插了眼线,那个眼线告诉陆中,这三个人是你最信任的。但陆中不知道具体是哪一个。你需要在陆中的人找到答案之前,先把那个眼线找出来。”
郑耀先说:“梁伯成是一个。但我怀疑还有一个,位置更高。”
陆汉卿说:“你心里有数就行。星期五的行动,小心。”
郑耀先从后门出了药铺,走在街上。陆汉卿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陆中的人——那个“表妹”——已经在找宋孝安了。如果“表妹”在十八号找宋孝安,二十号找徐秋影,那她手里的名单和陆中笔记本上的顺序是一致的。这说明“表妹”拿到的是一份和陆中笔记本上相同的计划。这份计划是谁给她的?是陆中在上海被抓之前交给她的,还是毛人凤从重庆发给她的?如果是后者,那就意味着毛人凤手里有陆中之前汇报的所有材料,包括对这三个人的调查记录。毛人凤在重庆遥控指挥“表妹”在上海继续查。这件事比张士超在站里闹更危险——张士超在明处,郑耀先能盯着;“表妹”在暗处,郑耀先不知道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他回到老仓库,把赵简之叫来。赵简之刚从南市回来,徐秋影已经转移到了蒲石路。郑耀先让他下午再去一趟蒲石路,把徐秋影安顿好,顺便看看佐佐木的状态。赵简之去了。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把“表妹”的事又想了一遍。他需要找到这个女人的落脚点。宋孝安记下了那辆南京牌照的车号,但车号只能查到车辆登记信息,查不到人住哪里。他需要从另一个角度入手——陆中在上海被关之前,住在哪里?如果“表妹”是来接应陆中的,她可能会去陆中之前的住处。
郑耀先拿起电话,打给宋孝安。宋孝安接了之后,郑耀先问:“陆中在上海的住处,你知道吗?”
宋孝安说:“知道。他在法租界霞飞路的一条弄堂里租了一间公寓,就在霞飞路事件那条街的后面。我去过一次,是送文件。”
郑耀先问:“具体地址?”
宋孝安说:“霞飞路一百三十九弄,五号,二楼。”
郑耀先记下来。他挂了电话,决定晚上去一趟霞飞路一百三十九弄。如果“表妹”住在陆中的公寓里,他就能确认她的身份和意图。如果她不住在那里,他也能从公寓里的东西看出陆中到底留了多少材料在上海。
傍晚时分,赵简之从蒲石路回来了。他说徐秋影和佐佐木都安顿好了,徐秋影在后间,佐佐木在前间,两个人没有见面。郑耀先让他晚上守在老仓库,自己换了衣服出门。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褂,戴了一顶旧毡帽,走在夜色里像个普通的市民。
霞飞路一百三十九弄在法租界的西段,弄堂不深,两边是两层的石库门房子。郑耀先走到弄堂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弄堂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他走进弄堂,找到五号。这是一栋普通的石库门,黑漆木门,门环是铜的。二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郑耀先在弄堂对面的墙根下站了一会儿,观察着二楼的动静。过了大约十分钟,二楼的窗帘动了一下,从缝隙里透出一个人影。那个人影在窗户前站了几秒钟,然后离开了。从身形判断,是个女人,短发。郑耀先记住了这个细节。他没有进楼,而是退出了弄堂,在对面的街角找了一个能观察到弄堂口的位置,继续等着。
又过了大约半个钟头,弄堂口出现了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戴着一顶黑色的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他走到一百三十九弄口,没有进去,而是站在弄堂口的路灯下点了一支烟。火光一闪,照亮了他的半张脸——三十来岁,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郑耀先的瞳孔缩了一下。这个人他见过——是张士超手下的一个情报员,姓方,平时在站里负责整理文件,很少外出。张士超把他派到陆中的公寓外面盯着,说明张士超也在找“表妹”。
郑耀先没有动。他继续站在暗处,看着姓方的在弄堂口抽完一支烟,然后往东走了。郑耀先等他走远了,才从暗处出来,往相反的方向走。他走了一段路,在一条热闹的街上停下来,混在人群里。张士超的人在盯陆中的公寓,说明张士超已经知道了“表妹”的存在。如果张士超和“表妹”接上头,毛人凤在上海的两条线就会合在一起。到时候张士超在站里,“表妹”在外面,两个人互相配合,郑耀先的处境就会更加被动。
他需要赶在张士超之前,把“表妹”控制住。但他不能直接抓她——她是毛人凤的人,抓了她就等于和毛人凤正面冲突。他需要一个办法,让她自己离开上海。他想到了一个主意:让宋孝安以陆中的名义给“表妹”打一个电话,就说陆中已经去了南京,让她去南京见面。如果“表妹”信了,她就会离开上海去南京。到了南京,她找不到陆中,再回上海也需要几天时间。这几天的时间,足够郑耀先把星期五的行动做完。
他回到老仓库,给宋孝安打了电话,把这个想法说了。宋孝安沉默了一会儿,说:“六哥,那个电话号码我留着。但打电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可能会被认出来。如果我学陆中的声音,可能不像。”
郑耀先说:“你不用学陆中的声音。你只要说你是陆中的助手,陆中让你转告她,他已经到了南京,住在中央饭店,让她尽快去南京会合。不要提上海的事,也不要提陆中的案子。”
宋孝安说:“好,我明天上午打。”
郑耀先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明天是十月十九号,星期五。他要在下午截住陈郎中,拿到特高课下周的行动指令。在此之前,他要确保“表妹”已经离开上海,确保宋孝安的安全,确保张士超不会在星期五下午给他添乱。他靠在椅背上,把星期五的行动步骤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从仁和堂药店到福安里,从福安里到松本屋,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他从口袋里摸出陆汉卿给他的那张纸,在灯下又看了一遍。陈郎中,星期二、星期五下午去领事馆宿舍区。明天就是星期五。
他把纸折好,收进口袋。桌上的钟指针指着晚上十点。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夜风很凉,仓库的院墙外面有野猫在叫。他站在院子里,听着野猫的叫声一声一声地远了,然后转身回到屋里,把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