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铭发完电报之后,天已经完全黑了。郑耀先让赵简之从外面买了几个菜和两壶酒回来,在仓库的办公室里摆了一桌。何铭和小周坐在桌子对面,郑耀先和赵简之坐在这边。四个人一边吃一边说话,但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重庆的天气、上海的物价、路上的盘缠。何铭是个谨慎的人,在饭桌上不提任何和案子有关的话,郑耀先也不提。两个人心里都清楚,陆中、熊德荣、佐佐木这三个人的事,在戴笠的回电到之前,谁都不能再多说什么。
吃完饭,何铭让小周把陆中从关押的屋子里提出来,先带到前院的一间空屋里。何铭要亲自和陆中谈一次,在戴笠回电之前摸一摸陆中的底。郑耀先没有拦着,只让赵简之在门口守着。何铭和陆中在屋里谈了大约半个钟头,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隔着窗户能看到那间屋子的灯亮着,两个人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一个坐着不动,一个来回走动。何铭走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沉,没有和郑耀先说话,只是和小周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回到办公室对郑耀先说:“陆中的态度很硬,他说他找佐佐木是为了查‘风筝’,不是通敌。他承认给了佐佐木一些站里的基本信息,但他说那些信息都是过时的,没有实际价值。”
郑耀先问:“你信吗?”
何铭推了推眼镜,说:“我不信。但他咬死了这个说法,我暂时也撬不开他的嘴。等戴老板回电吧。”
郑耀先没有再说什么。何铭和小周被安排在仓库前院的另一间屋子里休息。郑耀先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坐在灯下。陆中的态度在他的意料之中——陆中是毛人凤的人,他知道只要自己不承认通敌,光凭佐佐木的口供,戴笠和毛人凤之间还有得扯皮。毛人凤一定会想办法保他。如果陆中承认了,那就谁也保不住了。所以陆中会咬死“查风筝”这个说法,把自己打扮成一个为了军统利益而深入虎穴的人。
郑耀先想了一会儿,觉得不能等戴笠的回电再动手。他需要让陆中自己松口。陆中现在的底气来自于两个判断:第一,他相信毛人凤会保他;第二,他相信郑耀先不敢杀他。如果能让陆中意识到这两条都不成立,他就会垮。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赵简之正在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坐着,手里拿着一把花生在剥。郑耀先走过去,低声说:“你去找一趟宋孝安,让他明天一早去站里,把陆中和佐佐木见面的事在站里传一传。不要直接传,找两个嘴碎的人,装作不经意地说出来。就说陆特派员最近和虹口那边的人走得近,有人看到他在贝当路和不明身份的人见面。”
赵简之抬头看着郑耀先,愣了一下:“六哥,这是要……”
郑耀先说:“陆中现在指望毛人凤保他。我要让他知道,如果他不老实交代,他的事就会在站里传开。到时候毛人凤想保也保不住,因为站里的人都知道了,毛人凤硬保就是和整个上海站作对。陆中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怎么选。”
赵简之点头,把花生壳往地上一扔,站起来往外走。郑耀先又叫住他:“等等。传话的时候不要提佐佐木的名字,也不要提熊德荣。只说‘虹口那边的人’。让听到的人自己去猜。”
赵简之去了。郑耀先回到办公室,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他从抽屉里拿出沈先生的记事簿,翻到最后一页。那四个数字——三、六、九、十二——还圈在方框里。今天是十月十七号,星期三。按照这个规律,下一个接头日应该是十月十九号,星期五。如果他猜得没错,周老板娘那边还会在星期五收到一封从虹口来的信。但烟纸店那条线他已经让马小五撤了,再盯下去也没有意义。他需要换一个角度——从仁和堂药店入手。
仁和堂药店在四川北路和邢家桥路的交叉口,是美子每天去买药的地方。药店里有佐佐木的人,说明这个药店是特高课在虹口的一个固定联络点。如果他能查到药店里的人是谁,就有可能找到特高课在虹口更深一层的网络。但他现在手上的人不够。赵简之要看着陆中,宋孝安要在站里盯着张士超,马小五在南市看着佐佐木。他没有人可以去盯仁和堂。
他想到了庆子和老孙。这两个人是行动组的老队员,身手好,嘴也紧。昨晚在松本屋后巷,他们跟着赵简之打了一个漂亮的伏击,没有出任何纰漏。他可以把庆子派去盯仁和堂,老孙留在仓库里帮赵简之看守。但庆子一个人盯药店,只能看到表面的进出,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他需要一个能进药店里面的人。
他想到了陆汉卿。老陆在法租界开药店,对上海的药材行业很熟。如果让老陆帮忙查一下仁和堂药店的底细——老板是谁,从哪里进货,店里有没有坐堂郎中——应该不难。但老陆是他的上线,按照纪律,他不能为了军统的事去联系老陆。除非这件事对组织也有价值。仁和堂药店是特高课的联络点,如果组织能掌握这个点的活动规律,对上海地下党的情报工作也有帮助。他决定明天找机会去一趟老陆的药店,以看病为名,把仁和堂的情况告诉老陆。
晚上十点多,赵简之从外面回来了。他说宋孝安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上午就会有人把话传出去。郑耀先让他先去休息,自己坐在办公室里等戴笠的回电。何铭那边的电台一直开着,每隔半小时和重庆联络一次。到了半夜十二点,何铭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稿。他的脸色比之前更沉了。
郑耀先接过电报,展开来看。电文不长:陆中通敌一案,证据既已确凿,即由何铭押解回渝。熊德荣、佐佐木二人暂留沪,由郑耀先继续审讯,务须挖出特高课在沪全部网络。徐秋影案,何铭会同郑耀先一并审理,供词报渝。张士超代管站务,不得干预本案。此令。
郑耀先把电报看了两遍。戴笠的指示很明确——陆中交给何铭押回重庆,熊德荣和佐佐木留在上海由郑耀先继续审讯,徐秋影的案子何铭要参与审理。最关键的是最后一句——张士超代管站务,不得干预本案。这一条彻底堵死了张士超插手这个案子的路。戴笠用一纸电令把张士超的权力限制在了站务管理上,涉及陆中、熊德荣、佐佐木、徐秋影这四个人的事,张士超碰都不能碰。
郑耀先把电报还给何铭。何铭说:“戴老板的意思很清楚,陆中他要亲自处理。明天上午我就带陆中走,先去南京,从南京转重庆。”
郑耀先点头。何铭又说:“戴老板让你继续审熊德荣和佐佐木,这说明他对你之前的工作是认可的。你抓紧时间,趁佐佐木还在你手里,把特高课在法租界和虹口的网络全部摸清楚。我回重庆之后,会向戴老板当面汇报。”
郑耀先和何铭又商量了一些押解陆中的细节——走哪条路线,在哪里换车,中途在哪里过夜。何铭做事很细,把每一个环节都记在本子上。等商量完,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何铭回屋休息,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把电报的内容又回想了一遍。戴笠让何铭参与审理徐秋影的案子,这说明戴笠对徐秋影的供词也很重视。徐秋影在档案科工作,经手的档案里可能有戴笠感兴趣的东西。郑耀先需要赶在何铭提审徐秋影之前,先和徐秋影谈一次,摸清楚她到底知道多少。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夜很深了,仓库里一片漆黑。他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确定何铭和小周都睡了,赵简之也在打盹。他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手电筒,然后从后门出了仓库。他要去南市的旧房子,先见徐秋影。
他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手电筒没有打开,就凭着记忆和微弱的月光辨别方向。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他到了南市那条死弄堂口。他摸黑走到旧房子门口,轻轻敲了两下门。里面没有动静,他又敲了一下。门从里面打开,马小五探出头来,看到是郑耀先,松了一口气:“六哥,你怎么来了?”
郑耀先走进屋里。油灯还亮着,佐佐木坐在椅子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郑耀先没有理他,穿过前间走到后面的屋子门口。他推开门,徐秋影坐在草席上,身上裹着棉被,听到门响抬起头来。油灯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眼睛下面还是有两道很深的黑眼圈。
郑耀先把门关上,在对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徐秋影看着他,没有说话。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郑耀先开口了:“徐秋影,重庆来人了。戴老板派了一个特派员,明天会来提审你。在我把你交出去之前,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徐秋影的声音有点哑:“你问。”
郑耀先说:“你和沈先生是怎么认识的?”
徐秋影低下头,两只手攥着被角。过了一会儿,她说:“去年冬天。他在绸缎庄看料子,我在旁边选布料。他主动跟我搭话,说他是做绸缎生意的,经常来上海。后来他请我喝了一次茶,又请我看了两次戏。他很大方,送了我一块玉佩。我收了。再后来,他跟我说他认识虹口那边的人,能帮我弄到一些市面上买不到的东西。我一开始没答应,但他给的钱越来越多,我就……”
她停住了,没有再说下去。郑耀先看着她,问:“你帮他传递过几次情报?”
徐秋影说:“三次。第一次是今年春天,他让我把一份档案的复印件放在绸缎庄的柜台下面。第二次是夏天,他让我把站里人员名单的抄本带出来。第三次是上个月,他让我把徐百川和重庆之间的电报底稿带出来。”
郑耀先问:“电报底稿你带出来了吗?”
徐秋影摇头:“没有。电报底稿锁在机要科的保险柜里,我拿不到。我告诉他我拿不到,他也没逼我。他说拿不到就算了,让我继续留意站里的人事变动。”
郑耀先想了一下。徐秋影传递的三份情报,前两份已经送出去了,第三份没有得手。前两份情报里,人员名单的抄本是最要命的——如果这份名单落到了佐佐木手里,特高课就能掌握上海站所有在编人员的姓名和代号。他问:“人员名单的抄本你是什么时候带出去的?”
徐秋影说:“七月份。具体哪天我记不清了。”
郑耀先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七月份,人员名单抄本被带出去。八月份,特高课在法租界开始布置针对上海站的监控。九月份,沈先生在霞飞路活动频繁。十月份,陆中开始和佐佐木接触。这条时间线说明,徐秋影带出去的人员名单被特高课用来筛选目标——他们从名单里挑出了陆中,然后针对陆中下手。陆中是毛人凤的人,在上海站里没有根基,容易被拉拢。佐佐木选他做突破口,是因为陆中有查“风筝”的动机,只要给他一个理由,他就会主动送上门来。
他问徐秋影:“沈先生有没有跟你提过‘风筝’这个名字?”
徐秋影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他从来没提过这个词。他只问过站里人员的情况,谁和谁关系好,谁和谁有矛盾。他没有问过共产党的事。”
郑耀先站起来。他需要问的都问完了。徐秋影的供词把沈先生这条线串起来了——沈先生从徐秋影这里拿军统的情报,同时通过白绍堂和76号联络,再通过阿珍把情报送到特高课。沈先生是特高课在法租界的一个节点,连接着军统、76号和特高课三条线。现在沈先生、白绍堂、阿珍都被抓了,这条线已经断了。但特高课在虹口那边还有仁和堂药店和松本屋两个点,这两个点需要继续查。
他走出后面的屋子,把门关上。佐佐木坐在前间的椅子上睁开了眼,看着郑耀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郑耀先没有理他,对马小五说:“你继续守在这里。明天上午我让人来换你。”
马小五点头。郑耀先从后门出去,沿着原路返回老仓库。他走回到爱多亚路时,天边已经泛出了一线灰白。他加快了脚步,在黎明前的黑暗里穿过法租界的街道。回到仓库时,赵简之正在院子里刷牙。郑耀先让他去南市把马小五换回来,顺便给佐佐木和徐秋影带点吃的。
赵简之去了。郑耀先回到办公室,把徐秋影的供词记在一张纸上,然后把纸折好,锁进抽屉里。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徐秋影的案子算是办清楚了,但何铭提审的时候,徐秋影会不会把刚才说的话原样说出来?郑耀先想了想,觉得徐秋影是个聪明人,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把沈先生的事说清楚,对她自己有利——她可以说自己是被沈先生利用的,不是主动通敌。至于“风筝”的事,她确实不知道,所以也不会乱说。
上午九点多,何铭和小周带着陆中走了。陆中被绑着手,嘴里塞着布,被塞进了一辆黑色轿车里。何铭临走前和郑耀先握了手,说:“郑组长,戴老板那边我会如实汇报。你这边有什么需要重庆配合的,随时发电报。”
郑耀先点头。车子开走之后,仓库里安静了下来。郑耀先站在门口看着车子消失在弄堂拐角,然后回到办公室。他刚坐下来,宋孝安从站里打来了电话。宋孝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六哥,张士超今天早上发了很大的脾气。他在站长办公室里拍桌子,说戴老板的手令是假的,说你在蒙蔽重庆。他还给毛人凤发了一封密电。”
郑耀先问:“他发密电的内容你知道吗?”
宋孝安说:“机要科的人说张士超亲手把电文拿走的,没有通过译电员。但我打听到,他发的是‘加急’。”
郑耀先想了一下。张士超给毛人凤发加急密电,说明他不接受戴笠的处理。他要让毛人凤在重庆那边想办法翻盘。但戴笠的电报已经明确说了张士超不得干预本案,如果张士超再闹,就是违抗戴笠的命令。毛人凤就算想保陆中,也不能在明面上和戴笠对着干。郑耀先对宋孝安说:“你继续盯着张士超。如果他再给重庆发电报,想办法把电文抄一份。”
宋孝安应了。郑耀先挂了电话,把今天要做的事排了一个顺序。第一,他要去一趟老陆的药店,查仁和堂药店的底细。第二,他要把庆子派去盯仁和堂。第三,他要审佐佐木,把特高课在虹口的网络挖出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从仓库后门出去。今天是个晴天,阳光照在弄堂的石板路上,明晃晃的。他走了一段路,在法租界的一条小街上找到了一家挂着“陆氏医寓”匾额的中药铺。铺面不大,门口摆着两盆矮松,门板漆成深绿色。他推门进去,铺子里有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正在用铜秤称药材。那人抬起头来,看到郑耀先,脸上露出笑容:“先生看病?”
郑耀先点头:“有点咳嗽,想请陆大夫看看。”
那人往后面指了指:“陆大夫在里面坐堂,先生请进。”
郑耀先穿过柜台旁边的小门,走进后面的诊室。诊室里光线暗一些,靠墙是一排药柜,上面贴着各种药材的名字。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正在写方子。他抬起头来,看了郑耀先一眼——五十来岁,清瘦,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下巴上留着一小撮灰白的胡子。他的眼神很温和,但郑耀先知道,那双眼睛后面是一颗比任何人都敏锐的心。
陆汉卿放下笔,看着郑耀先,语气很平常:“先生哪里不舒服?”
郑耀先在桌子对面坐下来,说:“咳嗽,夜里厉害些。”
陆汉卿伸出手来给郑耀先把脉。他的手指搭在郑耀先的腕上,过了十几秒钟,他说:“脉象浮紧,是风寒入肺。我开两服药,吃两天就好了。”他一边说一边拿起笔,在方子上写了几味药。写完之后,他把方子递给郑耀先,在递方子的时候,手指在方子背面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意思是有话要说。
郑耀先接过方子,看了一眼背面,上面什么都没有。陆汉卿站起来,走到药柜前开始抓药。他一边抓药一边低声说:“仁和堂药店的老板姓朱,叫朱广福,是虹口一带的老人了。他店里有一个坐堂郎中,姓陈,是从南京过来的。这个人平时不怎么看病,主要是管账。你问这些做什么?”
郑耀先低声说:“仁和堂可能是特高课在虹口的联络点。那个姓陈的郎中可能是佐佐木的人。”
陆汉卿的手没有停,继续往药包里称药材。他说:“陈郎中这个人我听说过。他去年到上海,在仁和堂坐堂,但很少给人看病。他平时穿西装,说一口南京官话,和虹口那边的日本人有来往。我让人盯过他一段时间,发现他每隔几天就去一趟日本领事馆旁边的宿舍区。”
郑耀先问:“他进去过?”
陆汉卿说:“进去过。但具体去做什么,我的人跟不进去。领事馆宿舍区周围有鬼子的宪兵巡逻,跟得太近会被发现。”
郑耀先想了一下。陈郎中定期去领事馆宿舍区,说明他和佐佐木有直接联系。佐佐木住在领事馆宿舍,陈郎中是他的联络员。如果能把陈郎中控制住,就有可能通过他摸到领事馆宿舍里面的情况。但领事馆宿舍是鬼子的地盘,他不可能贸然行动。
陆汉卿把药包好,递给郑耀先。他又拿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递给郑耀先:“这是我让人记的陈郎中的活动规律。他每个星期二、星期五的下午去领事馆宿舍,每次待一个小时左右。平时在药店里,上午看病,下午管账。他住在药店后面的阁楼上。”
郑耀先接过纸,折好放进口袋。他站起来,付了药钱。陆汉卿送他到诊室门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陆汉卿没有说话,但郑耀先能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一种东西——那是一种不问缘由的信任。老陆知道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理由,即使那些理由不能说出来。
郑耀先从药铺出来,走在街上。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他把陆汉卿给他的那张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陈郎中,星期二和星期五下午去领事馆宿舍。今天是十月十七号,星期三。明天是星期四,后天是星期五。如果他在星期五下午盯住陈郎中,就能确认他去的具体位置。但领事馆宿舍区太大了,光知道他去那里还不够,需要知道他进的是哪一栋楼。这需要有人在宿舍区里面接应。他没有人能在鬼子领事馆宿舍里活动。
他正走着,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佐佐木被他抓了,松本屋的美子今天早上如果没有等到佐佐木,一定会给山本太郎报信。山本太郎知道佐佐木失踪之后,第一件事会做什么?他会派人去找佐佐木。如果山本太郎的人查到了老仓库,查到了南市的旧房子,事情就麻烦了。他需要尽快把佐佐木转移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或者从佐佐木嘴里把该问的问出来,然后把他处理掉。
他加快了脚步,往老仓库走。回到仓库时,赵简之已经从南市回来了。郑耀先把他叫进办公室,把陆汉卿给他的那张纸摊在桌上,把陈郎中的情况说了一遍。赵简之听完之后说:“六哥,你的意思是把陈郎中抓了?”
郑耀先说:“先不抓。我要你明天下午去仁和堂外面盯着,看陈郎中几点出门,往哪个方向走。他出门之后,你跟到领事馆宿舍区外面,看他进的是哪条路,哪一栋楼。不要跟太近,也不要让他发现。”
赵简之点头。郑耀先又说:“另外,佐佐木不能留在南市了。那个地方离菜地太近,白天有人从菜地边上走,容易看到屋子里的动静。今晚你和我一起去南市,把佐佐木转移到法租界边上的一个地方。我在那边有一个备用的安全屋,从来没用过,在蒲石路的一条弄堂里。”
赵简之问:“那个安全屋安全吗?”
郑耀先说:“安全。那个地方是我三年前备下的,连宋孝安都不知道具体位置。里面什么家具都没有,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但藏一个人足够了。”
两个人商量好了转移的步骤。郑耀先让赵简之先去准备一辆车,晚上十点在南市弄堂口等着。他自己回到办公室,把今天的事记在一个本子上,然后把本子锁好。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明天是星期四,后天是星期五。星期五下午陈郎中要去领事馆宿舍。如果他能在星期五之前把佐佐木审出来,拿到领事馆宿舍里面的情况,他就可以在星期五陈郎中进去的时候,让赵简之在外面等着,他自己想办法混进宿舍区。但那个可能性不大——鬼子领事馆宿舍的安保不是随便能混进去的。
他还在想这件事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郑耀先抬起头来,看到宋孝安站在门口,脸色不对。宋孝安走进来,把门关上,声音压得很低:“六哥,站里出事了。今天下午,张士超以‘整顿纪律’为名,把行动组的两个队员调到了情报组,又把情报组的一个文员调到了档案科。他还亲自找档案科的人谈话,问徐秋影平时和谁走得近。档案科的人说,徐秋影和情报组的宋组长关系不错。”
郑耀先的眉头皱了起来。张士超在动行动组和情报组的人,这说明他已经不再满足于查档案,他开始动真格的了。他把行动组的人调到情报组,表面上是“整顿纪律”,实际上是在拆郑耀先的台。行动组是郑耀先的核心力量,把行动组的人调走,等于削弱了郑耀先对行动组的控制。而把情报组的人调到档案科,是为了在档案科安插自己的人,继续查徐秋影的事。
郑耀先问:“被调到情报组的那两个人是谁?”
宋孝安说:“一个是庆子,一个是老孙。”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庆子和老孙昨晚刚参加了松本屋的行动,今天就被张士超调走,说明张士超已经注意到了行动组昨晚的活动。他问:“张士超知道昨晚的事吗?”
宋孝安说:“应该不知道具体内容。但他可能从别的渠道听说行动组昨晚有人出去了。他调人的理由就是‘行动组近期纪律松散,人员需要轮换’。”
郑耀先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张士超在收网——他把郑耀先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调开,让郑耀先变成孤家寡人。如果庆子和老孙被调走,他身边就只剩下赵简之和马小五两个人。赵简之要看守陆中,马小五要看着佐佐木,他没有人可以用了。他对宋孝安说:“你回去之后,告诉庆子和老孙,让他们服从调动,不要和张士超顶。到了情报组之后,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要让人看出他们和我有什么关系。”
宋孝安点头。郑耀先又说:“你那边也要小心。张士超已经在查你和徐秋影的关系了。你最近不要来老仓库,有事情打电话。”
宋孝安应了,转身走了。郑耀先坐回椅子上,把张士超这一连串的动作又想了一遍。张士超从南京回来之后,先查档案科,再查出入登记簿,再找巡捕房的人查陆中,现在又开始调人。这一整套动作说明张士超背后有人在指点——那个人对上海站的情况很熟悉,知道行动组是郑耀先的根基,知道情报组和档案科之间的联系。郑耀先想到了一个名字:张士超和陆中都是毛人凤的人,张士超不可能一个人在两天之内做出这么多动作。毛人凤在重庆给了他一份名单,一份关于上海站内部关系的名单。这份名单可能来自陆中之前的情报,也可能来自另一个潜伏在站里的人。
郑耀先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陆中收买了梁伯成,但梁伯成只是行动组的一个普通队员,他提供的信息有限。陆中手里可能还有另一个眼线,位置更高,能接触到站里的人事安排和行动计划。这个人是谁?陆中在被关押之前,有没有把这个人告诉佐佐木?佐佐木说陆中只提到了三个可疑的人——马小五、宋孝安、徐秋影。但陆中在查“风筝”,他怀疑的是这三个人。而另一个眼线,是帮他监视郑耀先行动的,不一定是同一批人。
郑耀先觉得有必要再审一次佐佐木。但佐佐木今晚要转移到蒲石路去,审问只能等明天。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天已经黑了,仓库里的灯亮着,赵简之正在院子里收拾东西准备晚上转移佐佐木。郑耀先站在走廊上,看着赵简之忙碌的背影。赵简之跟了他三年,从重庆跟到上海,从来没有问过一句为什么。如果赵简之知道他真实的身份,会是什么反应?郑耀先没有想下去。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转身回到办公室,开始写明天审佐佐木的问题提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