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拄着拐杖,由鸳鸯扶着,笑容满面地开了口。
贾母发了话,谁也不敢不依。
一群人便陆陆续续往屋里走。
贾宝玉跑得最欢,在前面领着路。
上了台阶还不忘回头,嘱咐薛宝钗慢着点走。
林黛玉瞧见这幕,把手绢一甩,说道:
“果然是新人进了门,旧人就得靠边站了。”
“可怜我这没人疼没人爱的。”
说完,她也跟着大家进了大堂。
院子里人都散了,贾玦觉得没啥意思,转身回墨竹院去了。
离接风宴还早,先回去歇一歇。
进了屋,林黛玉下意识去寻贾玦的影子。
可左看右看,啥也没找到。
这让她心里头凉了半截。
抬眼再看荣庆堂里那光景,薛宝钗被人群团团围着,跟捧月亮似的。林黛玉头一回觉出味儿来,自己跟人家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贾宝玉乐呵呵地瞅着薛宝钗,眼珠子都快黏上去了。
宝钗进了屋,自然也瞥见了黛玉。
这姑娘长着跟自己不相上下的脸,可瞧着比她命好。
有人惦记着她,嘘寒问暖。自己呢?只能在这荣庆堂里头赔着笑脸,迎来送往。
越想越不是滋味。
她压低了声,问宝玉:“门口站那男的,是谁?”
宝玉一愣。
他压根儿没想到,薛宝钗会当着自个儿的面打听别的男人。
刚才光顾着看薛宝钗,院子里还有谁他根本没留意。
宝玉摸了把额头上那颗珠子,懵懵地问:“薛妹妹说的是哪位?”
话里带着点儿不痛快。
当着他的面打听别的男人,这是不想跟他玩了?
宝钗还没来得及张口,旁边的贾惜春就小声插了嘴:“薛姐姐,你说的是玦三哥吧。”
“三哥院子里好多好玩的东西呢。”
薛宝钗脸色一紧。
那人竟然是贾玦。
来之前,薛姨妈把荣国府上上下下的人都跟她说了个遍。唯独这个贾玦,她记得最清楚。
就因为贾玦在贾家第四辈里最懒散。
前几天分好处,他拿得最少。
薛姨妈就提了两句,也没多说什么。
可今天见了真人,薛宝钗总觉得,这贾玦才是荣国府里最深的人。
从她拜见老太太,到初见贾宝玉,这一路走来。
贾玦的眼神从来没在她身上停过。
就跟她是个路人一样。
众人热闹完了,贾玦连屋都没进。
转身就走了。
贾母也没管他,就跟屋里没这个人似的。
可就那双冷淡的眼睛,勾起了薛宝钗的兴致。
比起贾宝玉,她更想扒一扒贾玦的底。
见宝钗 ** ,贾宝玉端着棋盘凑过来:“薛妹妹,咱俩下五子棋吧。”
他献宝似的把棋盘往宝钗跟前推。
贾母那边,几个人聊得正欢。
薛姨妈嘴角带笑,看着宝玉说:“可不能叫薛妹妹,得喊薛姐姐才行。”
宝玉脸一红。
平时喊林妹妹喊惯了,见谁都叫妹妹。
这冷不丁冒出来个薛姐姐,他真张不开嘴。
王夫人在一旁打趣:“让你天天林妹妹长林妹妹短的,现在来了个薛姐姐,看你怎么叫。”
荣庆堂里,笑声炸开了。
林黛玉这会儿脸色不太好看。今儿个她跟个陪衬似的,被晾在角落里没人搭理。
这种话哪能难得住贾宝玉。
他眼珠一转,袖子一甩,张嘴就来:“往后我叫宝姐姐就是,林妹妹照样是我林妹妹。”
贾母乐得拿手指着他笑:“你这猴儿,咱全家就数你鬼主意多。”
……
贾玦从荣庆堂出来,顺着边门拐到荣宁街上。
几天没出门,街上照样热闹得不行。
青鸟闷声跟在他后头,一句话都不说。贾玦觉得这差事没啥意思。有时候带个嘴碎的大丫头逛街,比带青鸟强多了。
这会儿倒有点惦记以前老太太逼着他练身子的日子了。
他正走神,对面来了一匹马。
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头坐着个穿绸缎的男人。
是薛蟠。
今儿个跟薛姨妈到了京城,还没进荣国府,就被金陵的老熟人拉去醉仙楼灌了一顿。
几坛子酒下去,薛蟠整个人都飘了。
小厮牵着马,在大街上往荣国府方向走。
他醉得跟摊烂泥似的,就惦记着老娘跟妹子已经进了荣国府,自己也该过去。
马上的薛蟠揉了揉发花的两眼,忽然瞧见前头有个俊俏男子。
手里捏着把折扇,后头跟着个冷脸的漂亮丫鬟。
这搭配,他在金陵都没碰上过。
抬头一瞅,敢情已经到了荣宁街。
来之前他妹子跟他说过,贾家的荣国府跟宁国府就在这条街上。
这条街,就叫荣宁街。
脑子一转,这不就是贾家的地界嘛。他薛蟠是薛家的嫡长,在贾家的地盘上撒撒野,也不算啥大事吧。
这么一想,薛蟠脸通红,眼珠子发直,翻身下马。
脚刚一沾地,两条腿打晃,差点栽跟头。
旁边小厮赶紧扶住他:“薛大爷,都快到荣国府了,您这是又要干啥?”
薛蟠一把把小厮扒拉开,嘴角淌着口水:“我没醉,你个小子,赶紧给我拿酒来。”
“我得去找我妹妹,我妹妹已经进了荣国府。”
贾玦瞅着对面摇摇晃晃走过来的醉鬼,摇了下头。
就当是个撒酒疯的。
这条街上想碰瓷贾家的人不少,可吃了亏的更多。
他没心思搭理这种事。
手里折扇轻轻晃了晃,侧身就要从薛蟠边上过去。
薛蟠这时候醉得脑子都不清醒了。
伸手就往贾玦肩膀上搭:“你这小戏子,跟了本大爷吧。”
“跟着大爷混,保你吃香喝辣。”
那女人,你也跟着,今儿赏你几文钱花花。
说着,还真去摸钱袋。
贾玦还没反应过来,薛蟠突然弯腰,哇哇干呕。
歪歪扭扭跟个醉鬼似的。
“青鸟,街上别闹出人命。”
“让他记个教训。”
贾玦侧头,冲青鸟递了个眼色。
得了这话,青鸟脸上挂着嫌弃,走到薛蟠跟前。
两根手指并拢,朝他肩头轻轻一戳。
一声惨叫炸开。
疼得薛蟠当时就醒了酒。
“哎哟——女侠饶命,刚才是我不长眼。”
酒一醒,这货骨头立刻软了,张嘴就是求饶。
青鸟哪会轻易放过他,抬腿又是一脚,没使劲,纯粹用肉身力道。
真要动真格,这一脚下去薛蟠当场就得交代。
就算这样,他也够呛。
整个人蜷在地上,双手捂着肚子,跟只虾米似的来回翻滚。
脸涨得跟猪肝一个颜色。
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往外蹦求饶的话。
四周百姓全围过来看热闹。
给薛蟠牵马的那小厮一看不对劲,转头就往荣国府跑。
贾玦扫了一眼,说:
“走吧,这种混混,教训两下就行了。”
听见这话,青鸟整整身上的青纱裙,脸上又挂回那副冷冰冰的神态。
薛蟠实打实挨了青鸟一脚,骨头都快散架。
嘴角淌着口水,嘶哑地喊救命。
周围的人围了一圈,没一个伸手。
看这架势就知道两边都不是省油的灯,谁会傻到掺和勋贵家的烂事?
没过多久。
荣国府那边呼啦啦冲出来一群人。
领头的那个小厮脸都哭歪了,扯着嗓子喊:
“少爷,你咋样了!”
“少爷,你别吓小的啊!”
听见有人喊自己,薛蟠勉强睁开眼。
嘴还没张开,又一头栽过去昏了。
其实根本没啥大伤,皮外伤居多。
青鸟下手有分寸。
当然,那是听了贾玦的话。
要是青鸟自己在大街上撞上这么一出,薛蟠的坟头早就长草了。
“快快快,搭把手,把少爷抬回府里!”
小厮可怜巴巴地冲荣国府的下人们哀求。
可不管他怎么喊,那些人一动不动。
最后薛蟠自己从钱袋里掏出五两银子,分给大伙,这才勉强把人抬进荣国府。
荣庆堂这边。
贾母一屋子人正聊得热闹,突然一个穿布衣的下人跑进来。
冲到薛姨妈跟前跪下,喊:
“太太,是我没用,没护好少爷——少爷在荣宁街让人打了!”
薛姨妈一听,脸当场就白了。
儿子才到京城第一天,就挨了揍。
贾母脸色沉下来,拐杖往地上一顿。
“在荣宁街挨打?这可不是小事。”
薛蟠在外头被人揍了,地点偏偏选在荣国府眼皮子底下。
薛家人今儿刚踏进府门,满神京就传开了——皇商薛家,面子上挂不住。
打的是薛家少爷?
砸的可是荣国府的招牌。
贾母抬眼扫向门口,管家赖升正候着。
“去查,谁家的人,给我揪出来。”
赖升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薛姨妈还在抹眼泪,一边哭一边拿眼睛瞟贾母。
薛宝钗也没心思玩了,走到母亲跟前,轻声说:
“哥哥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
王夫人眉头拧了拧。
事情巧得离谱。
妹妹前脚进门,薛蟠后脚在荣宁街挨揍。
怎么看都像是有人算计好的。
会不会是大房那边的人?
王夫人脑子里翻来覆去,理不出头绪。
而这时候,贾玦正带着青鸟在街上晃荡。
他给青鸟挑了根簪子,又拿了件首饰。
青鸟一开始不肯收。
贾玦板着脸说,不收就是不给他面子。
青鸟只好接下。
路过糖人摊子,青鸟脚步慢了半拍,眼睛盯着那些糖人看了好一会儿。
她爹活着的时候,也常抱着她去买糖人。
那时候她舍不得一口吃掉,就含在嘴里慢慢化。
想到这儿,青鸟嘴角弯了弯。
贾玦瞧见,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半个月了,头一回见这丫头笑。
他一直以为青鸟脸是绷着的,压根不会笑。
“想要?”
声音从青鸟耳边传过来,温温的,带着点磁性。
青鸟想了想,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