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绽之眼扫过库房大门、墙壁、货架,最后落在深处的几台落满灰尘的设备上。
那是四台名义上已经报废的进口电机。
报废标签贴的整整齐齐,编号、日期、审批人签字一应俱全。
但在破绽之眼的微观视角下,电机内部的线圈绕组完好无损,轴承没有磨损痕迹,定子铁芯的绝缘层甚至还是出厂时的原色。
这几台电机根本没坏。
苏白的视线又转向李副厂长手里攥着的那本厚账册。
破绽之眼穿透封皮,看到内页的墨迹浓淡不一——有些数字是后来用同色墨水描粗覆盖的,原始数字和篡改后的数字之间存在明显的笔锋差异。
苏白收回视线。
“李厂长,说到合规,我倒是有件事想请教。”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速极慢,每个字都咬的清清楚楚。
“库房深处那四台编号为JK-401到JK-404的捷克斯柯达进口电机,报废审批表上写的是转子烧毁、不可修复。”
李副厂长脸上的薄笑僵住了。
苏白继续往下说:“但是这四台电机的转子完好,线圈没有任何过热碳化的痕迹,轴承游隙在标准公差范围内。”
库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几个保卫科的人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苏白伸出三根手指:“账面上,这四台电机的报废处置残值总共记了一百二十块。但按照进口原价折算,四台电机市值至少八万外汇。”
他收回一根手指:“账册第三十七页,JK-402的报废审批人签字是您本人。”
又收回一根手指:“第四十一页,JK-404的处置去向写的是废钢回炉,但库房角落里的那几个木箱子尺寸,刚好跟电机外包装一致。”
最后一根手指也收了回去。
“李厂长,这几台电机到底是报废了,还是改头换面准备运出去?”
李副厂长的脸从白变成了灰,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却只发出了含糊的气音。
他猛的转向旁边的保卫科:“你们愣着干什么?这是诬蔑厂领导!给我——”
话没说完。
轧钢厂大门口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两辆军用吉普车一前一后冲进厂区,直接停在特种库门前。
赵刚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身后跟着一个排的警卫连战士,全副武装。
他并不是苏白叫来的。
发电机调配的时候,魏老已经下令保卫科对废品站断电断水事件进行倒查。
赵刚追查到轧钢厂后勤处,又顺藤摸瓜查到了李副厂长近期的异常调度记录。
两条线刚好在这个时间点交汇了。
赵刚大步走到库房门口,一句寒暄都没有,直接对身后的战士下令:“按照苏工指出的编号,开箱清点!”
战士们涌入库房,撬棍插入木箱缝隙,用力一撬。
箱盖弹开,里面赫然躺着一台崭新的捷克进口电机,上面的铭牌编号跟账面上的报废品完全吻合。
赵刚蹲下来看了一眼铭牌,又看了一眼李副厂长。
第二个箱子也撬开了。
第三个。
第四个里除了电机,底部还塞着一个防潮布包裹的铁皮盒子。
战士打开铁皮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外汇券和两沓港币。
围观的工人越来越多,车间的师傅们都放下手里的活跑过来看。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骂出了声。
赵刚站直身体,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盖着红章的纸:“李新华,经查你涉嫌伪造报废审批、侵吞国有外汇资产,数额巨大,即日起予以逮捕,移交军事检察院审理。”
两名战士走上前。
手铐咔嚓一声扣上。
李副厂长双膝一弯,整个人跪在了水泥地上。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喊出来。
苏白从他身边走过去,跨进库房深处,在货架上找到编号GK-127的光学玻璃。
两块巴掌大的高纯度石英玻璃,用防震泡沫纸包的严严实实。
他把玻璃揣进怀里,走出库房。
佟舒就等在厂门口,见他出来,迎上去:“拿到了?”
“拿到了。”
两人骑车离开轧钢厂,身后传来军车启动的引擎声和工人们嗡嗡的议论。
消息传的很快。
当天下午,轧钢厂就炸了锅。
李副厂长被军方当场逮捕的事,从车间传到食堂,从食堂传到家属区,添油加醋了好几个版本,但核心事实没人敢改——四台进口电机、一箱外汇现金、铁证如山。
有人说是苏白一眼看穿的,有人说是保卫科查出来的,众说纷纭。
刘海中下午从公厕打扫完回来,浑身臭烘烘的,迎头碰上在胡同口闲逛的许大茂。
许大茂往后退了两步捂住鼻子:“二大爷,你身上这味儿……”
刘海中没心思跟他计较,一脸灰败的往家走。
许大茂在后面喊了一嗓子:“二大爷,你还不知道吧?你那个李副厂长被军方铐走了!”
刘海中脚步一顿。
“倒卖国有资产,外汇券、港币、进口电机,搜出来好几箱子!听说就是苏白揭的盖子!”
刘海中站在胡同中间,一动不动的愣了足有十秒。
然后他弯下腰,扶着墙干呕了两声。
两条大前门的本钱打了水漂不说,自己这个内应的身份,万一李新华在审讯时供出来……
刘海中的腿软了。
他跌跌撞撞回到家,反锁了门,把之前跟李新华有关的所有东西——烟盒、字条、记了电话号码的纸片——全部塞进灶膛里烧了个干净。
前院,阎埠贵正蹲在灶台前煮稀饭。
三大妈把听来的消息压低声音跟他说了。
阎埠贵搅粥的手停了一下,什么也没说,默默往锅里多加了一勺水。
他是真庆幸——全院大会那天,自己全程没吭声。
废品站里,苏白把两块光学玻璃放在操作台上,开启破绽之眼逐毫米检验。
纯度够了。
佟舒坐在旁边,帮他把今天的进度整理成记录。
写到一半,她停下笔,抬头看着苏白。
“苏白。”
“嗯?”
“那个李副厂长倒卖电机的事,你是早就看出来了,还是今天临时发现的?”
苏白头也没抬:“进库房的时候扫了一眼。”
佟舒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字,嘴角弯了弯。
她已经不惊讶了。
这天晚上,佟舒做了一大锅红烧肉炖土豆。
两人吃了饭,苏白在操作台前研究抛光机的改造方案,佟舒在旁边看俄文资料。
煤炉烧的旺,屋子里暖烘烘的。
九点多的时候,佟舒撑不住了,趴在桌上打起了瞌睡。
苏白抬头看了她一眼,起身拿了件厚棉袄搭在她肩上。
佟舒迷迷糊糊的嘟囔了一句什么,缩了缩身子,没醒。
苏白继续画图。
深夜十一点,专线电话突然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佟舒被惊醒,猛的坐直了。
苏白接起电话。
那头是赵刚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促:“苏工,有紧急任务。老李让我转告你,西北基地那边出了大问题——两天前试射的新型火箭弹弹道偏差超标,怀疑是制导陀螺仪的主轴精度出了故障。”
苏白握着听筒,没有说话。
赵刚继续说:“基地那边的技术员搞了两天没搞定,首长点了你的名。明天凌晨四点,军车来接你。”
苏白沉默了两秒:“图纸和工具我自己带,车上给我腾个位置放设备。”
“没问题,我来安排。”
电话挂断。
佟舒已经完全清醒了,站在桌边看着他。
苏白放下听筒,扫了一眼操作台上刚铺开的抛光机改造图纸和那两块光学玻璃。
“收拾东西,明天凌晨出发。”
佟舒没有多问,转身开始打包。
第二天凌晨三点半,废品站的灯还亮着。
苏白把需要带走的工具和材料装进两个军用帆布包,佟舒把路上吃的干粮和水壶装进挎包。
四点整,胡同口传来军车引擎的低吼声。
两道车灯在黑暗中劈开夜色,越野车停在废品站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