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芫又做梦了。
她梦见那个雨夜。
不是今生的雨。
雨水从宫殿的檐角倾泻而下,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帘,砸在青石地面上,溅起千万朵转瞬即逝的水花。
雷声从远处滚来,一声接一声,闷闷的,像有人在云层之上推着沉重的石磨。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气,混着雨水被翻搅后的土腥,湿漉漉的,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她站在大殿的门口,手里握着一把长剑。剑刃上还在滴血,血被雨水冲淡了,顺着剑锋往下淌,滴在石阶上,洇开一小片淡红色的圆。她的身后是禁军,盔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们在厮杀,刀剑碰撞的声音、惨叫声、呐喊声、雨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的,冒着泡。
她走进大殿。
大殿很暗,只有几盏长明灯还亮着,火苗在风中摇曳,把殿内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在跳舞的鬼。她的父皇坐在高高的皇位上,穿着龙袍,戴着冕旒,珠子垂在脸前,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在发抖。他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坐在那张龙椅上,并不像他年轻的时候那样威武了。
她朝他走过去。靴子踩在大殿的石板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清脆的声响。她没有停,她走到台阶下面,抬起头,看着那张被冕旒遮住的脸。
她上了台阶,一步一级,靴子踩在台阶上,声音比刚才更响,响到像一个人在敲鼓。她走完最后一级,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张苍老的、没有血色的、因为恐惧而微微扭曲的脸。
“你不能......你不能杀我......”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个被人踩住了喉咙的人,拼命想喊,但喊不出声。他看着那把剑,看着剑刃上还在往下淌的血,看着血从他的脸上滑下去,滴在龙袍上。
她把剑拔出来,血从伤口里喷出来,喷在她脸上,喷在她手上,喷在她的衣服上。
她看见老皇帝死在龙椅上,血从龙袍的破洞里渗出来,沿着龙椅的扶手往下淌,一滴一滴的,滴在大殿的青石地面上,像一场不会停的雨。
转眼间,她看见自己穿着那身龙袍,坐在那张龙椅上。她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缝里还有干了的血痂,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她自己的。她的膝盖上横着那把长剑,剑刃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硬硬的痂。
大殿的门被推开了。她抬起头,看见一个人走进来。
她听见坐在龙椅上的她开口,“你不能杀我......”
转眼持剑的人上前,一剑杀了龙椅上的人。
“我乃太子周砚,为何不能。”
轰隆一声,屋外雷声大作,周芫分不清梦里还是梦外。
那声音不是从远处滚过来的,是直接在头顶炸开的,震得窗户嗡嗡地颤,玻璃在窗框里抖动,发出细碎的、像要碎裂的声响。闪电紧跟着劈下来,惨白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墙面上炸开一道长长的、扭曲的裂痕,又在一瞬间收回去了。
周芫猛地睁开眼睛,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身体僵直,双手攥着被角。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拼命地张嘴,拼命地喘,拼命地想要回到水里。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她不知道自己怕什么,也许是怕那个梦,也许是怕梦里那个自己。
鞠绯光被她的动作吵醒了。她从床的另一侧坐起,然后看到了周芫僵直的背影。她坐起来,没有开灯,先伸出手,从后面抱住了周芫。她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手指扣在她的腰侧,掌心贴着她的胃。她能感觉到周芫的胃在痉挛,一下一下的。
“又做梦了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不激起任何涟漪。她的下巴抵在周芫的肩上,脸贴着她的颈侧,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跳,跳得很快,快到像一个在逃命的人。
她用一只手轻轻拍着周芫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节奏很慢,慢到像是在哄一个婴儿入睡。她另一只手抬起来,捂住了周芫的眼睛。手心覆在她的眼皮上,感觉到她的睫毛在颤,像蝴蝶的翅膀在风中轻轻扇动。
“我开灯了。”
灯亮了。不是那种刺眼的白光,是暖黄色的。鞠绯光放下了捂着周芫眼睛的手,周芫的眼睛慢慢睁开,瞳孔从那片刺眼的黑暗中慢慢适应了暖黄色的光。
鞠绯光的手还在她的背上拍着,她靠在鞠绯光怀里,听着窗外的雨声,雷声远了,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推着石磨。她的心跳慢慢慢下来了。
“喝点水?”鞠绯光问。周芫摇了摇头。她的头靠在鞠绯光的肩上,蹭了一下,像一只在找舒服姿势的猫。
窗外,雨还在下,雷声远了,偶尔闷闷地响一声,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了出来。
第二天,周芫并没有打算去学校,她还是要去医院看看情况。
一大早,殷弄语几人就拎着早餐来了,天已经亮透了,雨也已经停了。
殷弄语和谭渡桥都带来些吃的,殷弄语趁着谭渡桥在客厅跟周芫耍皮时,悄悄溜进了厨房。
鞠绯光正站在水槽边,把用过的碗放进洗碗机里,动作很轻。
殷弄语靠在冰箱上,压低声音,像是怕被客厅的人听到。“她昨天晚上怎么样?”
鞠绯光把手里的碗放下,转过身,看着殷弄语。“做噩梦了。”
殷弄语“哦”了一声,没有追问,只是站在那里。水流声停了,厨房里忽然安静下来,两个人一个靠着冰箱,一个靠着水槽,隔着一小块地砖,谁也不看谁。过了片刻,殷弄语转身走了出去,鞠绯光把水龙头拧开,水声又哗哗地响了起来。
周芫到医院的时候,其他人也都在,不知道是来的早还是一直在没回去。
她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里面的光线很柔,窗帘拉了一半,晨光从另一半照进来,落在徐逢渔苍白的脸上。他还在睡,呼吸很轻,手腕上缠着纱布,输液管从瓶子里垂下来。沈浣君靠在床边的椅子上,头歪着,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她的手指还搭在徐逢渔的手背上,没有松开。
大伯母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沈浣君刚醒。她的目光从病床上的徐逢渔扫到沈浣君,从沈浣君扫到周芫,在周芫缠着纱布的手上停了一瞬,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沈浣君跟着温书走出去,周芫的目光落在大伯母和沈浣君消失的背影上。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没调对频率。周芫和徐怀楫只看见沈浣君平静的跟着大伯母出去,又一脸愤怒的回到病房。
徐怀楫问沈母,却没有得到什么回复。只是看着沈母看去周芫的目光,知道了刚刚的话题一定跟周芫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