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寂的拂袖而去并未让前厅的凝重气氛有所缓解,反而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波澜暗生的湖面,激起了更深的漩涡。几位合欢宗长老面面相觑,神色惶惶,既担忧得罪了天机阁,又不敢对明显不悦的剑尊多言。
沈霁澜站在原地,背影挺拔如松柏,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与冷硬。玄寂那些“逾越常规”、“有违天道伦常”的指责,如同淬了冰的针,一根根扎进他本就混乱的心绪。他并非在意世俗眼光,而是……那些话,偏偏戳中了他最不愿直视的、关于谢璟的种种异常与自己的失控。
谢璟看着他紧绷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心疼,但很快又被狡黠的笑意取代。他上前一步,声音依旧是那般温软,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关切:“剑尊,您没事吧?玄寂阁主他……说话是直白了点。”
沈霁澜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动,只是周身弥漫的寒气更重了几分,声音冷得掉冰渣:“与你无关。”
这话拒人于千里之外,带着明显的疏离。谢璟却仿佛没听出来,反而又靠近了些,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衣袍上散发的冷冽气息。他微微仰头,看着沈霁澜线条冷峻的侧脸,语气带着点无辜的委屈:“怎么会无关呢?他骂的可是我呀。说我来历不明,目的不纯,是扰乱命数的异数……”他顿了顿,尾音拖长,带着点钩子似的撩拨,“剑尊……您也这么觉得吗?”
沈霁澜终于侧过头,垂眸看他。青年仰着脸,眼眸清澈,映着厅内明珠的光晕,显得格外真诚,那微微蹙起的眉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被误解的难过。若非亲身经历过多番试探与那星河下的蛊惑,沈霁澜几乎要相信他此刻的纯然无害。
“你的目的,你自己清楚。”沈霁澜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
谢璟眨了眨眼,忽然笑了,那笑容如春冰初融,带着点狡黠的意味:“我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很简单啊。”他声音压低,仅容两人听闻,“我只是……想离您近一点而已。”
这话语里的暗示太过明显,沈霁澜心头一跳,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搔刮了一下,他猛地转回头,不再看那张总能轻易搅乱他心绪的脸。“谨言慎行。”他丢下四个字,抬步欲走。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翌日清晨,玄寂竟去而复返,而且并非私下寻沈霁澜,而是直接出现在了合欢宗的议事大殿外。此时,正是各峰弟子晨练完毕,人来人往之时。
玄寂阁主身着深灰道袍,手持拂尘,面容肃穆地立于殿前广场中央,周身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显然是刻意选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不少弟子被这阵势吸引,远远驻足观望,窃窃私语。
“沈剑尊。”玄寂的声音灌注了灵力,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甚至回荡在山谷之间,“昨日之言,或许逆耳,却是老夫身为天机阁主,秉持天道,不得不为之忠告!”
沈霁澜闻声从殿内走出,依旧是那身雪白道袍,纤尘不染,眉目清冷如画,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他立于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玄寂,语气平淡:“玄寂阁主还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玄寂目光如炬,扫过周围越聚越多的弟子,声音愈发沉厉,“老夫今日在此,并非以私交论事,而是代天机阁,代这修仙界的规矩,再问剑尊一句!”
他拂尘一摆,直指核心:“你与那合欢宗弟子谢璟,纠缠过密,已非私德有亏小事!你身为修仙界表率,执掌斩魔利剑,肩负守护苍生之责!如今魔军压境,局势危殆,你却因一介小儿女情长,心绪不宁,屡屡失态!此等行径,将宗门安危置于何地?将天下苍生置于何地?!”
这话比昨日更加严厉,几乎是当着合欢宗上下弟子的面,将“沉迷美色”、“不顾大局”的帽子扣了下来。周围瞬间一片哗然,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沈霁澜身上,有震惊,有疑惑,也有不少看向匆匆赶来的谢璟,带着审视与猜测。
楚云舟站在弟子人群中,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袖,看着台阶上师尊孤傲的身影,眼中满是担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
苏泫雅也挤了过来,气得跺脚,低声道:“这老古板,怎么没完没了!”
沈霁澜立于众目睽睽之下,面色依旧冰雪般冷寂,唯有袖中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了他并非全然无动于衷。玄寂的话,将他推到了一个极其尴尬的境地。否认?他与谢璟之间确实牵扯不清。承认?那便是坐实了罪名。
就在他薄唇微启,准备以一贯的冷硬态度回应时,一个清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笑意的声音,再次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玄寂阁主这话,晚辈可就听不明白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谢璟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广场边缘,倚在一根廊柱旁,姿态闲适,仿佛只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热闹。他脸上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温润笑容,眼神却清亮锐利,直直射向玄寂。
“哦?”玄寂目光冰冷地转向他,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你又想胡搅蛮缠什么?”
“晚辈岂敢。”谢璟站直身体,慢悠悠地踱步上前,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坦然自若地走到广场中央,与玄寂相对而立,距离沈霁澜也不过数步之遥。
他先是朝着台阶上的沈霁澜微微颔首,露出一个安抚性的乖巧笑容,然后才转向玄寂,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阁主口口声声说剑尊因我而心绪不宁,影响宗门防务,危及苍生……敢问阁主,可有实证?”
他不等玄寂回答,便自顾自掰着手指细数起来:“魔军来袭,剑尊临危受命,接管防务,日夜部署,可有一日懈怠?巡查遇伏,剑尊身先士卒,击退魔军,可曾退缩?昨日阁主到访前,剑尊仍在静室思索退敌之策,可曾耽于私情?”
他每问一句,声音便清朗一分,目光也愈发逼人:“合欢宗上下弟子皆可作证,剑尊自到来之日起,可有一桩一件,因私废公?反倒是某些人,”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不去前线抵御魔军,反而在此纠缠于一些莫须有的风流韵事,横加指责,干扰军心!晚辈愚钝,实在不知,这究竟是谁在危及宗门安危?是谁在罔顾苍生?”
“你……你强词夺理!”玄寂被他一番连消带打,气得脸色发青,尤其是最后那句“干扰军心”,更是戳中了他的痛处。他乃天机阁主,地位超然,何时被人如此当众指责过?
“强词夺理?”谢璟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讥诮,“阁主空口白牙,便可断言剑尊行为失当,危及苍生。晚辈据理力争,列举事实,反倒成了强词夺理?难道天机阁行事,只需‘我认为’,而不需‘证据’吗?这便是阁主所秉持的‘天道公正’?”
他上前一步,虽然修为远不及玄寂,但此刻气势竟不落下风,目光灼灼:“再者,阁主口口声声天道伦常,却对剑尊百年前痛失故人之事避而不谈。剑尊寻一相似之人以慰哀思,在阁主眼中便是逾越常规?那阁主可曾想过,故人已逝百年,剑尊枯守冰雪之心,于天道而言,是常还是异?于剑尊自身,是幸还是不幸?”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甚至连沈霁澜都骤然抬眸,冰封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剧烈的震动,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言辞犀利、字字句句都仿佛敲打在他心坎上的青年。
他……他竟然敢提及百年前之事!竟然敢在如此大庭广众之下,质问天道对那场逝去的定论!
玄寂显然也没料到谢璟如此大胆,触及这最核心的禁忌,他指着谢璟,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狂妄小辈!安敢妄议天道!妄议剑尊私密!”
“晚辈并非妄议。”谢璟收起脸上最后一丝笑意,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执拗,“晚辈只是想请阁主,以及在场诸位想一想,天道无情,但人非草木。剑尊亦是血肉之躯,亦有七情六欲。守护苍生与保有私情,当真就如此水火不容?若连身边一人都无法安心守护,谈何守护这茫茫众生?”
他的声音清越,回荡在广场上空,带着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
“若接近剑尊便是异数,扰乱命数,”谢璟最后看向沈霁澜,目光深邃,仿佛要穿透那层冰雪,直抵深处,“那晚辈宁愿做这异数,搅动这命数!至少,能让这终年不化的雪,见到一丝阳光!”
话音落下,满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惊世骇俗的言论震住了。苏泫雅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楚云舟脸色煞白,身形摇摇欲坠。众弟子更是目瞪口呆。
玄寂气得浑身灵力激荡,须发皆张,却一时竟找不到话语来反驳这看似荒谬,却又隐隐契合某种至理的话语。
沈霁澜立于高阶之上,怔怔地看着广场中央那个青年。阳光落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晕。那般肆意,那般张扬,那般……不顾一切。
心门上那把尘封百年的锁,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
咔嚓。
一声微不可闻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