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宗内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魔军虽暂时退去,但谁都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宗门上下都在加紧修复防御阵法,巡逻的弟子也比往日多了数倍。
沈霁澜将自己关在临时的静室中已经三日。
那日林间回来后,他便再未踏出房门一步。谢璟指尖那抹刺目的红,如同烙印般灼在他的脑海,与百年前那片绝望的血色不断交织、翻涌。心绪的混乱远超过他的掌控,那种悬在希望与绝望之间的撕扯感,几乎要让素来冷静自持的剑尊失控。
他试图打坐调息,灵力却在经脉中滞涩难行;他试图清空思绪,谢璟那张带着熟悉神情的脸却总在不经意间浮现。他甚至动用了清心咒,然而咒文念到一半,耳边响起的却是谢璟在星河下那句带着蛊惑的低语——“剑尊若觉得我像故人...要不要亲自验一验?”
验什么?如何验?
他不敢深想,那念头本身就如同罂粟,带着致命的诱惑。
就在这心魔丛生、难以自抑的时刻,静室外传来一阵沉稳而略带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弟子恭敬的通报声:“剑尊,天机阁玄寂阁主到访,已至前厅。”
玄寂?
沈霁澜骤然睁开眼,眼底冰层之下翻涌的混乱被强行压下,恢复了表面的平静无波。天机阁阁主此刻前来,绝非寻常。他整理了一下丝毫未乱的衣袍,推门而出。
前厅之中,气氛凝重。
一位身着深灰色道袍,须发皆白,面容严肃古板的老者端坐于上首,正是天机阁阁主玄寂。他手持拂尘,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遵循天道的刻板气息。他身后站着两名天机阁弟子,亦是神色肃穆。
合欢宗几位留守的长老陪坐在下首,神色间带着几分忐忑。而谢璟,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厅堂一角,正与苏泫雅低声说着什么,姿态闲适,仿佛只是偶然路过。
沈霁澜步入厅内,目光首先便不受控制地掠过了谢璟所在的方向。谢璟恰好看过来,对他露出一个温润无害的浅笑,仿佛林间那场令他心绪大乱的冲突从未发生过。
沈霁澜心头一刺,迅速移开视线,看向玄寂,微微颔首:“玄寂阁主。”
玄寂并未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沈霁澜身上,带着审视与不赞同:“沈剑尊,别来无恙。”
他的声音苍老而沉缓,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老夫听闻合欢宗遭魔军侵袭,特来查看。却不想,还听闻了些……其他风声。”
沈霁澜神色不变,淡淡道:“有劳阁主挂心。魔军暂退,宗门正在加紧布防。”
“布防之事,关乎修仙界安定,沈剑尊费心了。”玄寂话锋一转,语气陡然严厉了几分,“然而,老夫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近日有传言,沈剑尊与合欢宗内一名弟子,过往甚密,行为……有失分寸!”
他说话时,目光若有所指地扫了一眼角落里的谢璟。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沈霁澜身上。几位合欢宗长老面面相觑,不敢出声。苏泫雅担忧地看了看谢璟,又看向沈霁澜。
谢璟却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仿佛玄寂指责的对象与他无关。
沈霁澜袖中的手微微蜷缩,面上却依旧是万年不变的冰雪之色:“阁主此话何意?沈某行事,自有准则。”
“准则?”玄寂冷哼一声,拂尘一摆,“沈霁澜!你乃修仙界第一剑尊,肩负匡扶正道、守护苍生之责!当洁身自好,恪守本分!岂可因一容貌相似之小辈,便乱了心神,行那等逾越常规、引人非议之事!”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卫道者的凛然与斥责:“百年前故人已逝,乃是天道定数!你寻个替身以慰哀思,老夫本不欲多言。可如今,你竟对另一个来历不明、资质平庸的合欢宗弟子另眼相待,屡次亲近,甚至因他而心绪不宁,影响宗门防务!此等行径,将剑尊威仪置于何地?将天道伦常置于何地!”
每一句话,都如同重锤,敲打在沈霁澜本就混乱的心湖上。玄寂的指责,精准地戳中了他最不愿面对、也最无法辩驳的点。他与谢璟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那些失控的瞬间,在玄寂口中,都成了“逾越常规”、“引人非议”、“有违天道伦常”的罪证。
他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极紧,周身寒气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地面甚至凝结起一层薄霜。他在克制,克制着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烦躁与……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狼狈。
“玄寂阁主,”沈霁澜的声音比以往更加冰冷,带着压抑的怒意,“沈某私事,不劳阁主费心。我与何人交往,自有判断,从未影响宗门事务,更未曾违背道义本心。”
“判断?你的判断就是被一个合欢宗的小弟子搅得心神不宁?”玄寂寸步不让,言辞愈发激烈,“老夫观测天象,近期星轨紊乱,似有异数搅动风云!沈霁澜,你身负大气运,更应谨言慎行,远离一切可能扰乱命数之人!此子,”他再次指向谢璟,目光如刀,“来历蹊跷,言行诡异,接近你目的不纯!你莫要被表象所惑,堕了心志,坏了百年清誉,甚至……动摇修仙界根基!”
“动摇修仙界根基?”一个清越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谢璟不知何时已走上前几步,脸上挂着那抹惯有的、温软无害的笑容,眼神却清澈锐利,直直看向玄寂。
“玄寂阁主这话,未免太过危言耸听了吧?”谢璟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晚辈不过一介微不足道的合欢宗弟子,何德何能,可以动摇修仙界的根基?难道与剑尊多说几句话,便是十恶不赦、祸乱苍生的大罪了?”
他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困惑表情:“天机阁……何时连修士间的正常往来都要管束了?还是说,”他话锋一转,笑容里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锋芒,“阁主是觉得,剑尊道心不坚,极易被外物所惑,所以需要天机阁来时时提点、规范言行?”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几位长老倒吸一口凉气,苏泫雅更是瞪大了眼睛,没想到谢璟竟敢如此直接地顶撞天机阁阁主!
玄寂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如电射向谢璟:“放肆!区区小辈,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强大的威压如同山岳般向谢璟压去,试图让他跪地臣服。
然而,谢璟却只是身形微微晃了晃,脸色白了半分,依旧挺直脊背站着,笑容不变,甚至更加灿烂了几分:“晚辈不敢。只是阁主口口声声天道伦常,却在此无凭无据,仅凭些许流言,便指责剑尊行为失当,甚至给晚辈扣上‘动摇根基’的罪名。这……似乎也并非完全符合天道‘公正’之意吧?还是说,天机阁的规矩,大得过天道?”
“你!”玄寂勃然大怒,周身灵力鼓荡,厅内桌椅竟微微震颤起来。他修道数百载,地位尊崇,何时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辈如此当众质疑、顶撞过!
沈霁澜在谢璟出声时便蹙紧了眉头,此刻见玄寂动怒,一步踏出,无形剑气荡开,将那迫人的威压化解于无形。他站在了谢璟身前半步的位置,虽未回头看他,却是一个明确的维护姿态。
“玄寂阁主,”沈霁澜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谢璟言辞虽有冲撞,但并非全无道理。沈某之事,自有分寸,不劳阁主越俎代庖。若阁主此来是为商讨抵御魔军之事,沈某欢迎。若只为训诫沈某私行,恕不远送。”
他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
玄寂脸色铁青,看看沈霁澜,又看看他身后那个笑得像只小狐狸般的谢璟,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冷哼一声:“好!好一个自有分寸!沈霁澜,望你好自为之,莫要日后追悔莫及!”
说罢,他拂袖而起,带着两名弟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前厅。
凝重的气氛随着玄寂的离开稍稍缓解,但那份无形的压力却并未完全散去。几位长老连忙上前,试图缓和气氛。
沈霁澜没有理会他们,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向身后的谢璟。
谢璟对他粲然一笑,仿佛刚才那个言辞犀利、胆大包天顶撞天机阁主的人不是他一般,语气带着点邀功似的软糯:“剑尊,我刚才……没给您添麻烦吧?”
他嘴上说着“没添麻烦”,眼神却明晃晃写着“我帮您怼走了那个老古板,快夸我”。
沈霁澜看着他这张笑脸,听着他这故作乖巧的语气,心中那片混乱的雪原,仿佛又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维护他?顶撞玄寂?
这究竟是真心,还是另一种更深、更难以捉摸的算计?
他看不透。
而这种看不透,让他心绪愈发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