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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意外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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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门大比的余波在合欢宗内久久未散,谢璟这个名字,从一个默默无闻的杂役弟子,一跃成为众人议论的焦点。一个资质平平的少年,竟能在比试中施展出那般精妙却又并非合欢宗路数的身法与剑指,以弱胜强,这实在令人匪夷所思。各种猜测纷至沓来,有人说他得了什么隐秘的奇遇,有人说他偷学了别派的不传之秘,更有那隐约觉得他身形气质与百年前那位惊才绝艳却早夭的前辈有几分相似的人,私下里窃窃私语,虽觉荒诞,但那萦绕心头的熟悉感,又让人忍不住浮想联翩。

谢璟对这些或好奇或探究或嫉妒的目光与议论,一概视若无睹。他依旧每日做着分内的杂役,挑水、扫地、照料那片他负责的药圃,动作不紧不慢,神情温顺平和,仿佛大比上那个一鸣惊人、引得高座之上那位剑尊都为之侧目的少年,与他毫无干系。只是,无人知晓,他比以往更加留意周围的动静,尤其是关于沈霁澜的一切消息。他知道,那日刻意展露的痕迹,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已然激起了涟漪,现在需要的,是耐心等待鱼儿主动上钩。

这日午后,谢璟正在后山一处人迹罕至的溪边清洗药锄。此处林木蓊郁,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潺潺溪流和布满青苔的岩石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四周静谧,唯有清脆鸟鸣与淙淙水声交织,显得格外幽深。

忽然,一股极淡却无法忽视的寒意自身后弥漫开来,周围的空气仿佛骤然凝滞,连欢快的鸟鸣声都戛然而止,溪水似乎也流得缓了些。

谢璟洗刷药锄的动作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指尖在水流中稍稍收紧,心底却是一片了然。他并未立刻回头,而是继续不紧不慢地将药锄上沾染的泥土彻底洗净,直到青黑色的锄头在清澈溪水中泛出乌亮的光泽,他才直起身,用衣袖轻轻擦了擦额角——那里其实并无汗水。然后,他才像是刚刚察觉到身后的异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与茫然,缓缓转过身来。

溪流对岸,不知何时,已静立着一道雪白的身影。

沈霁澜就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崖边孤松,遗世独立。明媚的阳光落在他周身,却仿佛驱不散那股与生俱来的清寒冷冽。他面容俊美无俦,却如同覆着一层永不融化的寒冰,墨玉般的眼眸深邃不见底,此刻正静静地、带着审视与探究,望着溪边的谢璟。那目光如同实质,冰冷而锐利,似乎要穿透这具年轻而平凡的皮囊,直抵内里深处。

谢璟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这并非全然是伪装。百年光阴流转,故人容颜未改,这般隔着潺潺溪水遥遥相望,恍如隔世,万千情绪在胸腔中翻涌冲撞。他迅速垂下眼睑,强行压下眼底几乎要溢出的复杂情愫,脸上浮现出符合他此刻“杂役弟子”身份的惶恐与恭敬,连忙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颤,显示出他的紧张:“弟、弟子谢璟,拜见剑尊大人。”

他低着头,姿态谦卑,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冰冷的视线始终牢牢锁在自己身上,如同冰雪覆体,冷冽刺骨,却又隐隐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灼伤灵魂的专注。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唯有溪水不知疲倦地流淌着,发出悦耳的声响,衬得这片空间愈发寂静。

许久,久到谢璟几乎能数清自己刻意放缓的心跳声,沈霁澜才终于开口,声音一如他给人的感觉,清冷如玉珠落盘,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起身。”

“谢剑尊。”谢璟依言直起身,却依旧微微垂着眼睑,目光落在自己沾了些许水渍的鞋尖上,不敢与他对视的样子,将底层弟子的敬畏姿态演绎得淋漓尽致。

“你前日在宗门大比上所用的身法与剑指,从何学来?”沈霁澜开门见山,没有丝毫迂回婉转。他的问题直接而锐利,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规,丈量着谢璟脸上任何一丝可能出现的细微变化。

来了。谢璟心中默念,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混杂着不安和努力回忆的茫然神情,他犹豫了一下,仿佛在斟酌措辞,才轻声回道:“回剑尊,弟子……弟子也不知那身法和剑指叫什么名字。”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一旁流淌的溪水,带着点陷入追忆的恍惚,声音也压低了些,染上几分神秘色彩:“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弟子还未有幸拜入合欢宗时,曾在凡间一处破败的山野古观中避雨。那古观荒废已久,香火断绝,里面只有一尊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面容的石像。雨夜寒冷刺骨,弟子又冷又饿,蜷缩在角落里,半梦半醒间,仿佛……仿佛看到那石像动了一下。”

他说到这里,语气带着不确定和一丝属于少年人的惊悸,目光悄悄抬起,飞快地瞥了沈霁澜一眼,见他依旧面无表情、静默地听着,才继续道:“然后,弟子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模糊的梦,梦里有一个看不太清面容的人,在月下演练这些步法和招式,身影很朦胧,但那些动作感觉又异常清晰。醒来后,脑子里就莫名多了这些东西。当时只以为是梦魇着了,或是饿昏了头产生的幻觉,心中害怕,也没太在意。直到前日大比,被逼到绝境,情急之下,不知怎么的,身体自己就动了,用了出来……”

这个故事,是他精心编织的半真半假的幌子。真的是,他前世的一些零碎感悟和独特技巧,确是在各种机缘巧合下领悟所得,其中不乏在一些荒废古迹中获得的灵感。假的是,自然没有什么石像托梦,这不过是为他这身“不合常理”的本事,寻找的一个看似玄妙、引人遐思却又无从考证的来历。

他说完,便抿了抿唇,带着点忐忑和不安望向沈霁澜,眼神努力维持着清澈,带着属于这个年纪的少年应有的几分无措和真诚,仿佛在担心对方是否会相信这番听起来有些离奇荒诞的说辞。

沈霁澜沉默地看着他,眸光深沉如万年不波的古井,让人窥不见底。

石像托梦?梦中悟道?这等说辞,若是寻常修士听来,多半会嗤之以鼻,认为是这少年信口雌黄、编造谎言以掩盖偷师或奇遇的真相。但沈霁澜屹立修仙界巅峰多年,见识过太多光怪陆离、无法以常理解释的机缘。神念传承、梦中得法,并非绝无可能。尤其是,这少年施展出的,是独属于“他”的痕迹。

那日大比之上,惊鸿一瞥的身法灵动飘忽,带着“踏雪无痕”的意韵,那记剑指更是精准地捕捉到了“青芒破”那一往无前的锐气……这些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绝世秘技,却是那人极为偏爱、在其基础上融入了强烈个人印记与理解的小技巧。若非亲传,或是有着极其密切的关联,外人绝难模仿其形神。这少年不仅形似,更隐隐抓住了几分其中的“意”。

是冥冥之中的巧合?是那消散于天地间的一缕残存神念,借由这具看似普通的凡胎肉身重现世间?还是……隐藏着更深层、更惊人的秘密?

沈霁澜沉寂百年的心湖,再次被投入巨石,波澜暗涌。他看着谢璟那双眼睛,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但那双眼眸澄澈见底,带着恰到好处的迷茫和一丝因他长久注视而产生的局促不安,看不出丝毫作伪的痕迹。

然而,不知为何,当这少年注视着他的时候,沈霁澜总能感觉到那目光深处,似乎藏着别的东西,一种与他表面年龄和卑微身份极不相符的……复杂情愫。不是纯粹的敬畏,不是简单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几乎要破茧而出的……专注与熟稔,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怜惜?

这种感觉,陌生而突兀,让他感到不适,心底隐隐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

“你看不清梦中人的面容?”沈霁澜再次开口,声音依旧维持着平直的冷淡,但若是有极其了解他的人在侧,或许能分辨出那声线里多了一丝几不可查的紧绷。

谢璟摇了摇头,眼神带着纯粹的困惑,如同迷路的小兽:“看不清,就像始终隔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只能隐约看到身形轮廓和那些流转的动作。”他顿了顿,像是忽然福至心灵,想起了某个重要的细节,补充道,语气带着不确定和小心的试探,“不过……感觉那身影,那孤高的气质,似乎和剑尊您……有几分相似?”他说这话时,目光勇敢地抬起来,直直地、毫不避讳地望向沈霁澜深邃的眼眸。

这一眼,不再闪躲,不再卑怯。那目光清澈似水,却又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深意与执拗,执着地、几乎要撞入沈霁澜那冰封已久、坚不可摧的心湖深处。

“相似?”沈霁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眸光骤然锐利如剑,周身清寒的气息似乎也随之更冷冽了几分,溪边几片落叶无风自动。

“是……是的。”谢璟似乎被他骤然变化的气势所慑,声音微颤,带着点瑟缩,却奇异地没有退缩,依旧坚持地看着他,甚至在那清澈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消失的、近乎挑衅的光芒,“只是一种很模糊的感觉……弟子也说不好。只觉得,梦里的那个人,也和剑尊您一样,让人……不敢靠近,觉得高不可攀,又忍不住……想凑近了看清楚。”

这话说得大胆,近乎冒犯。一个身份低微的杂役弟子,竟敢如此评价高高在上、受万人敬仰的剑尊,还用“不敢靠近又忍不住想看清楚”这般暧昧不清的言辞。

沈霁澜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形成一个极淡的褶皱。若是平常,有人敢如此言语不敬,早已被他周身自然散发的凛冽剑气震开。但此刻,他看着少年那双执拗得惊人的眼睛,听着那近乎僭越、却又莫名触动心弦的话语,心中翻涌的竟不是被冒犯的怒意,而是一种更为混乱的、连他自己都无法清晰厘清的陌生情绪。

像他?不敢靠近,又忍不住想看清楚?

这描述,为何……如此契合记忆深处,另一个人曾经带着戏谑又无比认真的笑容对他说过的话?

那个早已湮灭在时光长河中、魂灯熄灭百年的人,也曾在那株盛放的桃花树下,眉眼弯弯,半真半假地对他叹道:“沈霁澜,你这人就像那雪山之巅的冰莲花,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冷了,寒气逼人,让人不敢靠近。可我偏不信邪,非要凑近了,看清楚不可。”

记忆的碎片猝不及防地袭来,带着百年前的温度和那人鲜活灵动、仿佛从未远去的气息,狠狠地、毫无预兆地撞在沈霁澜精心构筑、冰封百年的心防上,发出细微却清晰的碎裂声。

他猛地移开视线,不再与谢璟对视,仿佛那少年眼中有什么灼热的东西会烫伤他。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缩,指尖陷入掌心,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不能再待下去了。这个叫谢璟的少年,身上有太多无法解释的疑点,太多与“他”相关的、令人心悸的痕迹,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又像一簇跳跃不定的火苗,不断灼烧着他试图维持的、死水般的平静。

“既是从梦中所获,便是你的机缘。”沈霁澜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甚至更添了几分刻意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好生修炼,莫要辜负。”

说完,他不等谢璟再有任何回应,身形微微一晃,白衣拂动间,便已从溪流对岸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冷冽如雪松般的淡香,萦绕在空气中,以及周围渐渐恢复流动的空气和重新响起的鸟鸣。

谢璟站在原地,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脸上那副精心维持的惶恐、不安、迷茫的神情,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淡、却带着洞悉一切和势在必得的浅浅笑意,唇角微勾,眼底流光暗转。

他抬手,指尖仿佛无意识地轻轻拂过方才被沈霁澜目光久久停留过的衣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冰冷而专注的注视所带来的奇异触感。

“还是这么容易……就被搅乱心神啊,霁澜……”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只有自己听得见,带着一丝怀念,一丝无奈,还有一丝计谋得逞的愉悦,“看来,光是像,还不够。得要让你更加……困惑,更加混乱才行。”

溪水依旧不知疲倦地潺潺流淌,阳光依旧透过枝叶投下明媚的光斑,仿佛刚才那场意外的相遇,那位高高在上的剑尊的降临与离去,都只是这片静谧山林中一场短暂的、不真实的幻梦。

但谢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沈霁澜的主动现身询问,本身就是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信号。

一个他精心布局、耐心等待的局,那看不见的丝线,已经悄然缠绕上了目标,正式开始收网的信号。风,已然起了。

———

【瘫倒,早上看一下能不能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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