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宗的宗门大比,三年一度,是宗门内低阶弟子崭露头角、争取资源和上位机会的重要场合。平日里还算宽松的宗门,到了这几日,气氛也陡然紧张肃穆起来。
演武场位于合欢宗主峰之下,场地开阔,以青石板铺就,四周设有观礼台。今日阳光正好,金辉洒满场地,各色弟子服饰汇聚,人声鼎沸,颇为热闹。
谢璟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杂役弟子灰袍,站在人群边缘,毫不起眼。他的目光掠过喧闹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主位观礼台上。
沈霁澜端坐其上,依旧是那身纤尘不染的雪白道袍,在一众或华美或艳丽的合欢宗高层中,显得格格不入的清冷。他身侧坐着合欢宗宗主柳如烟,风韵犹存,眉眼含笑,正低声与他说着什么。沈霁澜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落在下方的演武场上,看不出情绪。楚云舟则安静地侍立在他身后,目光偶尔扫过场中,带着几分好奇,更多的是一种与有荣焉的恭顺。
谢璟的视线在楚云舟脸上停留一瞬,心中并无多少波澜。替身而已,终究是赝品。他今日的目标,从来只有那高高在上的剑尊一人。
大比正式开始,低阶弟子依次上场,法术光芒闪烁,兵器交击声不绝于耳。合欢宗功法偏重灵动与魅惑,场中比斗大多花哨好看,却少了几分杀伐锐气。
谢璟耐心等待着,直到执事弟子念到他的号码和名字。
“甲字柒号,谢璟,对战乙字拾玖号,赵莽。”
赵莽是外门弟子中小有名气的人物,身材魁梧,修炼的是刚猛一路的拳法,已有炼气期中阶的修为,在众人眼中,对付一个资质平庸的杂役弟子谢璟,应是手到擒来。
两人上场,对比鲜明。赵莽虎背熊腰,气势汹汹;谢璟身形颀长,面容尚带稚气,在那灰扑扑的弟子袍衬托下,更显弱小。
赵莽咧嘴一笑,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谢师弟,拳脚无眼,若是不敌,尽早认输为好,免得师兄我不小心伤了你。”
谢璟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讥诮,再抬眼时,已是温润无害,他微微躬身,语气谦和:“请赵师兄指教。”
比试开始。
赵莽低喝一声,双拳泛起土黄色光芒,带着劲风,直扑谢璟面门,招式大开大合,力求速战速决。
台下不少人都微微摇头,似乎已经预见了谢璟被一拳轰下台的狼狈模样。
然而,面对这刚猛的一拳,谢璟并未如众人预想的那般慌乱闪避或硬接。他脚下步伐微妙一动,身形如风中柳絮,以一种看似惊险、实则精准到毫厘的方式,堪堪避开了拳锋。那步伐灵动飘逸,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与合欢宗常见的魅惑步法截然不同。
赵莽一击落空,微微一怔,旋即怒吼一声,拳势更猛,如狂风暴雨般向谢璟攻去。
谢璟依旧不硬碰,他在拳影中穿梭,步法越来越快,越来越清晰。那步法时而轻灵如燕掠水面,时而诡谲如鬼魅潜行,总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攻击,偶尔出手格挡或牵引,用的也并非合欢宗的基础功法,而是某种更精妙、更古朴的招式。
起初,众人只当他是运气好,或是学了什么偏门的保命技巧。但渐渐地,一些眼力高明者,包括观礼台上的几位长老,神色开始变得惊疑不定。
这步法,这应对的招式……隐隐透着一股剑意。并非合欢宗柔媚的路子,而是一种清冷、孤峭,带着斩断一切的锋锐。
高台之上,一直神色淡漠的沈霁澜,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住了。
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聚焦在了那个穿着灰袍、在场上看似左支右绌、实则游刃有余的年轻弟子身上。
那步法……太熟悉了。
是“踏雪无痕”,并非什么高深莫测的顶级身法,却是那人早年最常用、也最喜爱的步法之一。那人曾戏言,这步法名字应景,配他沈霁澜这“冰块脸”正好。当时他只是无奈摇头,却也将那人施展此步法时,那带着几分戏谑又潇洒不羁的神态,深深印在了脑海里。
百年过去,修仙界早已沧海桑田,各种功法推陈出新,这等不算顶尖的步法,知晓者已寥寥,更遑论如此纯熟地运用在一个炼气期的小弟子身上?
沈霁澜的指尖微微收紧,杯中的灵茶泛起细微的涟漪。
场中,赵莽久攻不下,愈发焦躁,体内灵力狂涌,拳风带起呼啸之声,显然动了真怒,使出了压箱底的招式——“崩山拳”!
这一拳威力巨大,灵力凝聚成实质般的拳印,锁定谢璟,轰然砸落!这一下,若是被击中,绝非刚才那些试探性的攻击可比。
台下响起一阵惊呼。
然而,就在拳印即将临体的刹那,谢璟眸光一闪,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不再仅仅依靠步法闪避,而是身形骤然一定,右手并指如剑,体内那微弱得可怜的灵力被催动到极致,沿着一条奇异而熟悉的经脉路线运转,汇聚于指尖。
没有剑,但他以指代剑。
一道极其微弱,却凝练无比的青色剑芒,自他指尖迸发而出!剑芒细小,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锐气,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那土黄色拳印最薄弱的一点上!
“嗤——!”
一声轻响,并非惊天动地的碰撞。那看似威猛的拳印,竟如同被刺破的气球般,灵力瞬间紊乱、溃散!而那道青色剑芒也随之湮灭。
谢璟脸色一白,身形晃了晃,似乎灵力消耗过度,他借着拳印溃散的冲击力,向后飘退数步,略显狼狈地稳住了身形,微微喘息着。
而赵莽则因招式被破,灵力反噬,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场下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谢璟赢了。不是靠蛮力,不是靠合欢宗的功法,而是靠一种他们前所未见、却精妙无比的……剑道技巧!
以炼气初阶的微末灵力,破开了炼气中阶的全力一击!这简直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那是……什么招式?”有弟子喃喃自语。
“好像……是剑指?可我们合欢宗,何时有这等凌厉的剑诀了?”
议论声嗡嗡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场上那个看似虚弱、却创造了奇迹的灰衣少年身上。
谢璟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他调整着呼吸,目光状似无意地,穿过人群,望向了高台之上。
恰好,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翻涌着剧烈波澜的墨眸。
沈霁澜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茶盏,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覆着冰雪的眸子,此刻锐利如剑,牢牢锁定了谢璟。那目光中,充满了审视、震惊、疑惑,以及一种几乎要破冰而出的……灼热探究。
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以指代剑的手法,那青色剑芒的运转方式,那精准点破灵力节点的一击……
是“青芒破”!是那人独创的小巧剑诀之一,并非什么绝世剑法,却是那人最喜欢用来戏弄对手、彰显其剑道灵性的招式之一!除了那人亲传,他从未见第二人施展过如此神韵!
这个叫谢璟的杂役弟子,怎么会?!
巧合?还是……
沈霁澜的心湖,被投入了一块巨石,冰层碎裂,波涛汹涌。他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
谢璟清晰地接收到了沈霁澜眼中那几乎无法抑制的震动。他心中一定,目的达到。他适时地露出一丝疲惫而又带着点茫然无措的神情,微微垂下眼睑,避开了那过于锐利的注视,仿佛只是一个侥幸获胜、不知自己引发了多大波澜的普通弟子。
执事弟子反应过来,高声宣布:“甲字柒号,谢璟,胜!”
谢璟在众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默默走下演武场,重新汇入人群,仿佛一滴水融入大海。
然而,高台之上,沈霁澜的目光,却如同最精准的箭矢,始终跟随着那道灰色的、看似单薄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
冰封的雪山之巅,似乎照进了一缕陌生的、却带着熟悉温度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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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务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