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那点桃花汁液的微涩甜意仿佛还停留在唇齿间,谢璟倚着桃树,目送那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层叠的绯色花影之后,唇边那抹势在必得的笑意才缓缓敛去。
心脏依旧在胸腔里不规律地鼓噪,带着重生后初次直面故人的余震,更带着看清那个跟在沈霁澜身后的青年容貌后,翻涌而上的、尖锐又冰凉的复杂情绪。
七分相似。
那张脸,那眉眼间的轮廓,那份刻意营造或是天生带来的温顺气质……与他记忆中年少时的自己,何其相像!
酸楚如同藤蔓,瞬间缠绕上心脏,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原来,他死后,沈霁澜竟是找了这样一个替身带在身边?是为了弥补遗憾,还是为了……睹物思人?
荒谬。
一股难以言喻的可笑感冲淡了那份酸涩。他谢璟,前世惊才绝艳,何等人物?即便身死道消,留下的也该是传说,是沈霁澜心底不可触碰的朱砂痣、窗前可望不可即的白月光,岂是随便一个容貌相似、气质却怯懦温顺之人可以替代的?
沈霁澜,你究竟是太执着于过去,还是……太看不起我谢璟了?
他缓缓站直身体,方才伪装出的惶恐与不安早已褪去,眼底只剩下幽深的冷意和一丝玩味。目光再次投向那行人消失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桃林,看到那清冷孤高的剑尊,和他身边那个酷似自己的影子。
“楚云舟……”他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带着几分品咂的意味。方才匆匆一瞥,他已从旁边低声议论的弟子口中,得知了那青年的名讳。
一个替身。
一个占据了他死后留在沈霁澜身边位置的……赝品。
谢璟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凉意。他抬手,轻轻拂去肩头落下的几片桃花瓣,动作优雅,带着一种与这具身体、与这合欢宗外门弟子身份格格不入的从容。
既然沈霁澜需要一个“谢璟”的影子,那他这个正主回来了,这场戏,自然要唱得更加精彩才行。
他转身,不再留恋这片桃林,朝着杂役弟子聚居的简陋院落走去。步伐看似与寻常弟子无异,但那双微微垂下的眼眸里,却闪烁着算计的精光。
接下来的半日,谢璟表现得如同任何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外门杂役。他完成了分内的清扫任务,领取了寡淡的饭食,甚至在遇到管事弟子时,还露出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怯懦的讨好笑容。
然而,他的耳朵和心神,却从未停止收集关于沈霁澜一行人的信息。
从其他弟子零碎的交谈中,他得知霁澜剑尊此次前来,似乎是应合欢宗宗主之邀,商讨应对近期魔域异动之事。而那位跟在剑尊身边的青年弟子楚云舟,果然是青岚宗这一代颇为出色的内门弟子,据说深得剑尊看重,时常带在身边教导。
“听说楚师兄性子极好,待人温和,天赋也很是不凡呢……”
“剑尊对他确实不同,上次宗门大比,还亲自指点过他剑法……”
“啧,你们没觉得吗?楚师兄那气质,那眉眼…有点像百年前陨落的那位……”
“嘘!慎言!那位可是剑尊的禁忌,提不得!”
窃窃私语声断断续续传来,每一句都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谢璟的心上,不致命,却绵密地疼着,伴随着那股挥之不去的荒谬感。
他坐在院落角落的石凳上,慢条斯理地吃着毫无滋味的灵谷饭,眼神放空,仿佛在发呆,实则脑海中已然勾勒出沈霁澜与楚云舟相处的画面。那个冷得像冰一样的男人,会如何对待一个酷似“故人”的替身?是会因那相似的容貌而多一分宽容,还是依旧保持着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无论是哪种,都让谢璟觉得无比刺眼。
夜幕降临,杂役院渐渐安静下来。大多数弟子都已歇息,或是抓紧时间打坐修炼,以期早日摆脱这最低等的身份。
谢璟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住处。他并未走远,只是寻了一处靠近客院区域的偏僻角落,那里有一棵高大的古树,枝叶繁茂,恰好能掩去他的身形,又能远远望见客院入口处的动静。
他知道这很冒险,若是被巡夜弟子发现,少不了一番责罚。但他忍不住。他想再看看,再看看那个替身,再看看沈霁澜是如何与那个“影子”相处的。
月光如水,洒落在精致雅静的客院飞檐上。那里灯火通明,隐约有人影晃动。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客院的门开了。
先走出来的是楚云舟。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更衬得身姿挺拔,面容清俊。月光落在他身上,那温润的眉眼,那略显单薄却努力挺直的背脊……在朦胧的夜色下,与谢璟记忆中的自己年少时的模样,重叠得愈发清晰。
谢璟屏住了呼吸,指尖微微嵌入粗糙的树皮。
楚云舟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院门口,微微侧身,似乎在聆听身后之人的吩咐。
紧接着,那道素白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沈霁澜依旧是一身不染尘埃的白袍,只是卸去了白日里略显正式的剑尊服饰,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少了几分凛然的威仪,多了几分清寂的仙气。他站在台阶上,比楚云舟高了半个头,月光将他本就冷峻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也愈发显得疏离。
他似乎在交代着什么,唇瓣微动,声音极低,谢璟听不真切。
楚云舟仰着头,神情专注而恭敬,偶尔点头应声。那姿态,全然是一个乖巧听话的徒弟面对师尊时应有的模样。
然而,谢璟却敏锐地捕捉到,楚云舟看向沈霁澜的眼神深处,那掩藏在恭敬之下,几乎难以察觉的、炽热的仰慕与依赖。
那不是徒弟对师尊的崇敬,至少不全是。
谢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沈霁澜似乎交代完了,微微颔首,便要转身回院。
楚云舟却忽然上前了一小步,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足以让耳力远超常人的谢璟听清:“师尊,夜露寒重,您…也早些歇息。”
他的声音温软,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朗,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和…亲近。
沈霁澜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只是极淡地“嗯”了一声,身影便消失在了门内。
楚云舟在原地站了片刻,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颊,那酷似谢璟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失落,随即又恢复了温顺,转身朝着另一侧的弟子房舍走去。
直到楚云舟的身影也消失在视线里,谢璟才缓缓松开了紧握着树皮的手,掌心已被粗糙的树皮硌出了几道红痕。
他靠在冰凉的树干上,仰起头,看着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任由那冰锥般的酸楚和荒谬的可笑感再次席卷而来。
看清楚了。
沈霁澜对待那替身,依旧是那般冷淡疏离,与对待旁人并无太大不同。这让他心头那点莫名的窒闷稍稍缓解。
可那替身……楚云舟眼中那掩藏不住的、超越了师徒之谊的情愫,却像一根刺,扎得他极不舒服。
一个赝品,也敢生出这般心思?
谢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意。
也好。
有这样的一个替身在,才更能凸显出他这个“正品”回归的必要性,不是么?
沈霁澜,你守着那个冰冷的影子过了百年,如今,我回来了。
我会让你看清楚,什么是真正的谢璟。
你会知道,赝品终究是赝品。
而我……会让你亲手,推开那个替身,走向我。
夜色深沉,谢璟悄然从树上滑下,如同暗影般融入了夜色,返回那间属于杂役弟子的、简陋的屋舍。屋舍内,其他弟子早已鼾声四起,无人察觉他的离去与归来。
他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睁着眼,望着漆黑一片的屋顶,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月光下,楚云舟那张与自己七分相似的脸,以及他看向沈霁澜时,那掩藏不住的情愫。
酸楚、可笑、冰冷、算计……种种情绪最终都沉淀为一种更加坚定的决心。
这场戏,他不仅要唱,还要唱成主角。那个替身,将会是他重回沈霁澜身边,最好用的踏脚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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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多再写,作者先忙着去画o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