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禁地那场荒唐的意外后,合欢宗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沈霁澜用行动划下了一道清晰而冰冷的界限,将谢璟彻底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
首先是住所的变更。沈霁澜以“需静心推演魔军动向”为由,向合欢宗宗主提出更换一处更为僻静的院落。新选的居所位于宗门后山边缘,竹林掩映,人迹罕至,与谢璟所在的外门弟子居所几乎横跨了整个宗门。每日往返主殿议事,沈霁澜必定选择最远、最绕的路,精准地避开了所有谢璟可能出现的区域。
议事殿上,气氛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当谢璟作为协助防御的弟子之一,踏入殿内汇报巡查情况时,能明显感觉到那坐在上首的身影瞬间绷紧。沈霁澜的目光不再如以往那般,偶尔会带着审视或不易察觉的探究落在他身上,而是彻底地、完全地忽略了他。
“……东北角阵基灵力运转滞涩,疑似有魔气侵蚀痕迹,已初步加固,但需阵法师详查。”谢璟垂眸,声音平稳地陈述着,言语清晰,条理分明。这是他凭借前世经验和这些日子仔细观察得出的结论,本应引起重视。
然而,端坐于主位的沈霁澜,目光却落在殿中悬挂的地形图上,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东西,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分给台下发言的青年。直到谢璟话音落下,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他才仿佛刚刚注意到,淡淡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知道了。楚云舟。”
侍立在他身侧的楚云舟立刻上前一步:“师尊。”
“你去核查此事,带上天机阁提供的清心符,若有异状,及时回报。”
“是。”楚云舟应下,眼角余光极快地扫过台下站得笔直的谢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但更多的是一种隐隐的、被重新重视的安心。
谢璟站在原地,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是一片温顺平静。他行礼,退回到弟子队列的末尾,如同水滴融入大海,再不起眼。
这并非个例。接下来的几次议事,但凡谢璟提出建议或汇报情况,沈霁澜要么直接忽略,要么便将事务转交给楚云舟或其他弟子处理。那态度分明至极:你的任何存在,你的任何言语,于我而言,皆无意义。
甚至有一次,在商讨如何应对魔军一种诡异的音波攻击时,谢璟根据前世记忆,提出了一种以特定频率灵力震荡反制的巧妙法子。此法一出,连旁边几位长老都露出了思索和赞许的神色。
沈霁澜听完,冰封般的面容上依旧没有任何松动,只是漠然道:“此法过于取巧,根基不稳者贸然施展,恐遭反噬。还是沿用玄寂阁主提供的静心咒更为稳妥。”
直接将他的提议否决。
谢璟抬眸,望向那双似乎永远覆盖着冰雪的眸子,试图从中找到一丝一毫的波动,哪怕是厌烦也好。但没有,什么都没有。那里面只有一片空茫的冷,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甚至有些碍眼的陌生人。
那一刻,谢璟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比愤怒更刺人的寒意。那不是暴怒,而是彻底的、不留余地的漠视。
除了公务上的完全隔绝,日常的偶遇更是被沈霁澜杜绝得干干净净。
谢璟曾尝试过“偶遇”。他在沈霁澜每日清晨固定练剑的竹林外徘徊,但沈霁澜的剑气在竹林外围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带着生人勿近的警告,让他无法靠近半步。
他也曾算准了沈霁澜前往药庐探望受伤弟子(主要是楚云舟,上次魔袭受的伤还未痊愈)的时间,捧着一束顺路采的、带着清露的草药等在必经的小径上。
远远看到那抹熟悉的清冷身影时,谢璟调整好脸上温软的笑容,正要上前。
沈霁澜的脚步甚至没有丝毫停顿,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剑光,直接从他头顶掠过,消失在药庐的方向。只留下几片被剑气拂落的树叶,悠悠飘落在谢璟的肩头和发间。
谢璟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他抬手,拈起肩头一片翠绿的竹叶,指尖微微用力,叶片碎裂,溢出淡淡的草木清香。
他低头看着指尖的碎叶,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好,很好。
霁澜,你避我如蛇蝎,视我如无物。
用最彻底的方式,来否认那禁地之中,唇瓣相贴时,你那一瞬间的僵硬,和失控的心跳。
你以为这样,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你以为这样,就能重新将你那颗动摇的心,牢牢锁回冰层之下吗?
谢璟抬起眼,望向药庐的方向,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没有恼怒,没有挫败,反而燃起了一种更加炽烈、更加执拗的光芒。
他随手丢开指尖的碎叶,转身,步伐不疾不徐地离开。
背影依旧挺拔,甚至带着一丝闲适,仿佛刚才那个被彻底无视的人不是他一般。
日子一天天过去,魔军的骚扰越发频繁,宗门内的气氛也日渐紧张。沈霁澜忙于布防、推演、巡查,周身的气息也越发冷冽。他几乎不与人交谈,除了必要的命令,大部分时间都独自待在那僻静的院落里,或是立于高处,俯瞰着整个宗门的防御布局。
他完美地扮演着一位冷静、可靠、不近人情的修仙界第一剑尊。
只有偶尔,在夜深人静,独自对着一轮冷月时,他会不自觉地抬起手,指尖拂过自己的唇瓣。
那触感……似乎怎么也擦不掉。
随之而来的,是心底更深重的烦躁和自我厌弃。
他怎么会……怎么会对那样一个轻浮的、别有用心的人……产生瞬间的恍惚?
甚至在那人被彻底漠视后,那双偶尔捕捉到的、带着执拗光芒的桃花眼,还会不受控制地闯入他的脑海。
不能再想。
他必须,也只能,更加冰冷,更加疏远。
将这不该有的、扰乱心绪的一切,彻底斩断。
这刻意筑起的冰墙,看似坚固,隔绝了所有靠近的可能。
但他并不知道,墙外的那个人,从未想过放弃。
谢璟看着那堵无形的墙,脸上的笑容越发温润无害,眼底的计算却越发深邃。
霁澜,你越是逃,我越是要让你知道——
你逃不掉。
———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