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短暂得如同幻觉的触感,却带着足以焚毁理智的炙热,狠狠烫伤了沈霁澜冰封百年的神魂。
时间仿佛凝固了。
黑暗中,只有彼此紊乱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震耳欲聋。
沈霁澜最先从那石破天惊的意外中惊醒。如同被最烈的火焰灼伤,又像是被最尖锐的冰棱刺穿,一种混杂着滔天怒火、无边慌乱和深重亵渎感的情绪,瞬间席卷了他!
“你——!”
他猛地一把推开仍处于怔愣状态的谢璟,力道之大,带着沛然的灵力,毫无保留!
谢璟猝不及防,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石壁,发出一声闷哼。方才坠落时垫在沈霁澜脑后的手臂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但他此刻全然顾不上,只是愕然地看着骤然空了的怀抱,以及那个如同受惊的雪鹤般踉跄退开的身影。
沈霁澜倏然起身,一直退到石台的边缘,脊背抵住湿冷粗糙的石壁,才勉强停下。他抬手,指尖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触碰到了自己的唇瓣。
那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陌生而柔软的触感,带着一丝微凉,却又如同烙印般滚烫。
荒唐!荒谬!
他竟被一个……一个合欢宗的小弟子……轻薄了?!
百年清修,冰心玉壶,此刻竟被一个意外的触碰打得粉碎!
更让他心惊的是,在那瞬间的空白之后,涌上心头的不仅仅是愤怒和羞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悸动。那感觉如同毒蛇,悄然钻入他坚冰般的心防,让他遍体生寒。
“剑尊……”谢璟撑着石壁,慢慢站直身体。黑暗中,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还有劫后余生般的微喘,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试图解释什么的意味,“方才……是意外。”
他抬手,也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人唇瓣冰凉而柔软的触感,带着一丝淡淡的、如同雪后初霁般的冷香。意外么?或许是。但内心深处,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和……并不后悔的情绪,悄然蔓延。
“意外?”沈霁澜的声音冷得如同万载寒冰,在这幽暗的洞穴中回荡,带着刺骨的讽刺和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好一个意外!”
他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凛冽逼人,原本因灵力受限而有些晦暗的剑气,此刻竟不受控制地外放,化作无形的冰锋,切割着周围的空气。石壁上凝结出细密的霜花,空气中的水分仿佛都要被冻结。
谢璟感受到那几乎要将人灵魂都冻僵的寒意,心下一沉。他知道,这次是真的触到沈霁澜的逆鳞了。这位看似淡漠的剑尊,骨子里是何等的高傲与洁癖,岂容他人如此亵渎?
“若非机关触发,位置狭窄,晚辈断不敢……”谢璟试图放缓语气,带上平日里那副温软无害的姿态,解释这该死的巧合。
“闭嘴!”
沈霁澜厉声打断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裹挟着滔天的怒意。他从未如此失态,即便是面对魔尊江墨离的千军万马,他也始终是那个清冷孤高、波澜不惊的霁澜剑尊。
可此刻,他引以为傲的冷静和自制,在这个名叫谢璟的青年面前,竟一次次土崩瓦解!
尤其是这个吻……这个该死的、意外的吻!
它像是一把钥匙,强行撬开了他尘封百年的心门,窥见了里面连他自己都不敢面对的、深埋的渴望与混乱。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愤怒。对自己动摇的愤怒,对谢璟轻易搅乱他心绪的愤怒!
“谢璟,”沈霁澜一步步逼近,尽管在黑暗中,谢璟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双眼中迸射出的、如同实质的冰寒与怒火,“本尊不管你是何目的,有何心思,收起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剑尊独有的威压,重重砸在谢璟的心上。
“合欢宗弟子,便是如此不知廉耻,行事孟浪吗?”这话已然带上了羞辱的意味,沈霁澜几乎是口不择言,只想用最锋利的言语,斩断方才那瞬间滋生的、所有不该有的绮念,也划清两人之间那越来越模糊的界限。
谢璟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受伤,但更多的是一种执拗的倔强。他抿了抿唇,直视着黑暗中那模糊却凌厉的身影。
“剑尊何必把话说得如此难听。”谢璟的声音也冷了下来,褪去了刻意伪装的温软,露出内里隐藏的锋芒,“方才情形,你我都清楚,实非我所愿。若论孟浪,剑尊方才紧紧揽着我腰时,可未见推拒。”
他这话带着刺,既是反驳,也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百年等待,换来的是一句“不知廉耻”?
“你!”沈霁澜气结,被他这话噎得一时语塞。是了,方才躲避虫潮和弩箭时,是他主动……不,是被迫依偎在谢璟怀中。可那能一样吗?!那是情势所迫!与这……这蓄意的轻薄岂可混为一谈!
然而,谢璟的话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愤怒的表象,露出了底下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虚。方才那一瞬间的靠近,那唇瓣相贴的触感……真的……全然是厌恶吗?
这个念头如同鬼魅,让他心神剧震。
不能再待下去了!
再多待一刻,他怕自己会彻底失控,怕心底那冰封的湖面会彻底碎裂,涌出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洪流。
“本尊与你,无话可说!”
沈霁澜猛地拂袖,转身便要走。那宽大的云纹袖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带起的冷风拂过谢璟的面颊。
“剑尊要去哪里?”谢璟下意识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这禁地深处危机四伏,他独自一人……
“与你无关!”沈霁澜头也不回,声音冷硬如铁,“别再跟着本尊!否则……”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那未尽之语中蕴含的警告与寒意,比任何利刃都要锋利。
他不能再与这个谢璟有任何牵扯了。这个人太危险,像一团迷雾,又像一簇火焰,不断地挑战他的底线,搅乱他的心神,甚至……让他想起了那个早已逝去、不容亵渎的人。
这本身就是一种亵渎。
沈霁澜几乎是落荒而逃,身影迅速消失在来时的黑暗石阶之中,步伐快得没有丝毫留恋。
谢璟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
黑暗中,他听着那急促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周围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以及远处噬灵蛊永不疲倦的“沙沙”声。
他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后背撞伤的地方和手臂都传来阵阵钝痛,但都比不上心口那闷闷的、酸涩的疼。
他抬手,再次轻轻抚过自己的唇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冰凉与柔软。
意外么?
他闭上眼,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确实是意外。
可他并不后悔。
只是……霁澜,百年不见,你的心,当真已经冷硬如斯了吗?
连一个意外的触碰,都让你如此暴怒,如此……抗拒?
谢璟独自坐在冰冷的黑暗中,任由那复杂的情绪将自己淹没。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眸中重新凝聚起坚定而执拗的光芒。
没关系。
既然你已经推开了我。
那我便……再想办法靠近就是了。
百年都等了,还怕这区区挫折么?
他扶着石壁,慢慢站起身,看向沈霁澜离去的方向,眼神深邃。
霁澜,我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