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坡的“意外”已经过去了两日。
谢璟安安分分地待在自己那间简陋的弟子房里“养伤”。沈霁澜渡入的那道精纯灵力效果极佳,不仅抚平了他刻意制造的经脉损伤,连带着将他这具身体原本一些细微的沉疴都梳理了一遍。此刻他体内灵气充盈,神清气爽,但面上却依旧保持着三分苍白,七分虚弱,偶尔在院中走动时,还会适时地轻咳几声,一副重伤未愈、我见犹怜的模样。
他在等。
等一个顺理成章的机会,等那条被惊动的鱼儿,自己游回这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水域。
果然,这日午后,一名身着雪白剑袍、气质冷肃的弟子来到了谢璟的院落外。那是沈霁澜的随行剑侍之一。
“谢师弟,”剑侍的声音如同其主人一般,没什么情绪起伏,“剑尊言,你因修炼受伤,虽有他灵力疏导,但根基不稳,恐留隐患。特赐下这瓶‘清心丹’,助你固本培元,并命你即刻前往别院偏厅,剑尊要亲自查验你的恢复情况,以免你再行差踏错,损及道基。”
谢璟心中暗笑。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亲自查验”?怕是那日被他攥住衣袖的触感,和那番意有所指的“明月”之语,终究是在那冰封的心湖上凿开了一丝缝隙,让这位高高在上的剑尊大人,忍不住想要再次靠近,一探究竟了吧?
他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与一丝不安,微微垂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与恭敬:“多谢剑尊挂怀,弟子……弟子这便过去。”
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袍,确保自己看起来足够“脆弱”又不会太过失仪,谢璟跟着剑侍,一路来到了沈霁澜下榻的那处清幽别院。
偏厅内,沈霁澜端坐于上首的紫檀木椅上,依旧是那身不染尘埃的雪白道袍,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他手中端着一杯清茶,目光落在氤氲的热气上,似乎并未注意到谢璟的到来。
“弟子谢璟,拜见剑尊。”谢璟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轻柔,带着伤患特有的气弱。
沈霁澜这才缓缓抬起眼眸,那双蕴着冰雪的眸子落在他身上,淡漠地扫视了一圈,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损毁程度。“过来。”
谢璟依言上前,在距离沈霁澜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既不算冒犯,又能让彼此的气息清晰可辨。
“伸手。”沈霁澜放下茶盏,命令道。
谢璟依言伸出右手,手腕纤细,肤色在刻意营造的虚弱下显得有些透明,能隐约看到皮下青色的血管。
沈霁澜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停顿了一瞬。随即,他伸出右手,修长如玉、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搭上了谢璟的腕脉。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皆是一顿。
谢璟的指尖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热,甚至因为些许的紧张和期待,那温度比常人更高一些,如同小小的暖玉。而沈霁澜的指尖,则如其人一般,冰凉如玉,带着凛冽的寒意。
这冰与暖的极致碰撞,让沈霁澜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太像了。
这温度……这触感……
百年前,那个总爱缠着他的少年,在冬日里恶作剧地将冰冷的手塞进他温暖的掌心时,指尖也是这般滚烫。当他无奈地握住那双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时,那少年便会得逞般地笑起来,眉眼弯弯,比春日最明媚的阳光还要耀眼,嘴里还嘟囔着:“霁澜,你的手好凉,我帮你暖暖……”
那时,他总会板着脸训斥一句“胡闹”,却从未真正推开过。
记忆的闸门被这熟悉的温热猝不及防地撞开,往昔的画面如同破碎的冰晶,带着尖锐的棱角和冰冷的温度,汹涌地刺入脑海。那个人的笑声,那个人撒娇时的语调,那个人临死前染血的面容和冰凉的指尖……与眼前这截温热的手腕、这低眉顺眼的少年身影重重叠叠,交织成一幅混乱而令人心悸的画面。
沈霁澜的呼吸有了一瞬间的凝滞,搭在谢璟腕脉上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用力。
谢璟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气息的变化和指尖力道的改变。他心中了然,面上却适时地轻轻“嘶”了一声,带着点委屈的颤音:“剑尊……您弄疼弟子了……”
这声音将沈霁澜从混乱的回忆中猛地拉回现实。他倏然收回手,仿佛被那温热的触感烫伤了一般,速度快的带起了一丝微风。他重新端起身侧的茶盏,指尖却微微收紧,藉由杯壁的温度来驱散那残留的、不该存在的暖意。
“经脉已无大碍,”沈霁澜的声音比方才更加冷硬,带着刻意压制下的波澜,“只是灵力虚浮,根基确有亏损。那清心丹每日服用一粒,连续七日,不可间断。”
“是,多谢剑尊赐药。”谢璟乖巧应下,慢慢收回手,指尖却仿佛无意识般地,轻轻从沈霁澜尚未完全收回的袖袍边缘擦过。
那极其轻微的一触,如同羽毛拂过冰面。
沈霁澜的身体再次几不可查地僵住。
谢璟仿佛毫无所觉,抬起眼,目光清澈又带着几分依赖地望着沈霁澜,小声问道:“剑尊,弟子那日……是不是真的很不自量力?差点就……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他语气里带着后怕和一点点撒娇般的抱怨,“幸好……幸好您路过……”
沈霁澜避开他的视线,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茶盏,语气淡漠:“修行之道,贵在脚踏实地。莫要好高骛远,徒惹祸端。”
“弟子知错了。”谢璟从善如流地认错,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沈霁澜,“可是剑尊,您救了我的命呢。这救命之恩,弟子无以为报,只能……”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露出一个带着点羞涩又无比真诚的笑容,“只能铭记于心,日后定当……结草衔环,以身相报?”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暧昧的、试探性的钩子。
沈霁澜握着茶盏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猛地抬眸,目光如两道冰锥直射向谢璟,带着凛冽的警告和一丝被冒犯的怒意:“放肆!”
强大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偏厅,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谢璟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意吓到了,脸色更白了几分,眼眶迅速泛红,泫然欲泣,连忙低下头,声音带着惊慌的更咽:“弟子失言!弟子不敢!剑尊恕罪!弟子只是……只是不知该如何报答……”
看着他这副受惊小鹿般的模样,沈霁澜胸中那股无名之火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泄不出来。他烦躁地挥了挥手,声音冷得能冻结空气:“出去。安心养伤,莫再动这些无谓的心思。”
“是……弟子告退。”谢璟怯生生地行了一礼,脚步虚浮地、带着几分仓惶地退出了偏厅。
直到那抹青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沈霁澜才缓缓松开握着茶盏的手。杯盏上,赫然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
他低头,看着自己方才搭在谢璟腕间的那根手指。指尖上,那抹异常的、属于少年的温热触感,似乎依旧顽固地残留着,与他周身冰寒的气息格格不入,不断地提醒着他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与恍神。
百年的时光,足以让冰雪覆盖一切,埋葬所有鲜活的温度和色彩。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并沉溺于这片永恒的寒冷之中。
可为何,这突如其来的、微不足道的一点暖意,却仿佛带着燎原之势,几乎要灼穿他冰封已久的心防?
沈霁澜闭上眼,试图驱散脑海中那双带着水汽、与记忆中那人撒娇时莫名重合的眼睛,以及指尖那挥之不去的、该死的温热。
偏厅外,转过回廊角落的谢璟,缓缓直起了腰,脸上那副惊慌失措、泫然欲泣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狡黠而满意的轻笑。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刚才被沈霁澜触碰过的腕间皮肤,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冰凉的余韵。
“碰到你了呢,不止是衣袖……”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着势在必得的光芒,“看来,冰块也是会怕烫的。”
这一次的“指尖温度”,效果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好。那瞬间的恍神和之后的恼怒,都清晰地告诉他——沈霁澜那颗尘封的心,并非坚不可摧。
他很有耐心,就像最优秀的猎手,等待着冰雪消融,春回大地的那一天。而他要做的,就是不断地、小心翼翼地,添上一把又一把的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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