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食节的清晨,天色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皇陵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肃立,祭天的香火在微风中袅袅升起。
沈玉澜身着玄色祭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站在队伍的最前方。少年帝王今日格外沉默,那双总是含着水光的眸子此刻深沉如古井。谢砚站在太医队列中,目光始终不曾离开过那个单薄的背影。
先生在看什么?身旁的同僚低声问道。
谢砚收回视线,淡淡道:看天气。今日怕是要下雨。
确实,空气中的湿意越来越重,山间的雾气也开始聚拢。谢砚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袖中的银针,今日这祭陵大典,总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祭典开始,礼官高声唱诵祭文。沈玉澜接过香烛,缓步走向先帝陵前的祭坛。就在他躬身行礼的刹那,山巅突然传来一阵轰隆巨响。
山崩了!不知是谁惊呼一声,只见无数巨石从山顶滚落,直扑祭坛而来。
护驾!御林军统领大喝一声,侍卫们迅速围拢。但落石来得太快,转眼间就已到了眼前。
谢砚身形一闪,已经跃至沈玉澜身前。三枚银针从他指间飞出,精准地钉在三块最大的落石上。说来也怪,那三块巨石竟在半空中微微一滞,给了众人躲避的时间。
先生!沈玉澜惊呼一声,一块较小的石头擦着谢砚的肩头飞过,留下一道血痕。
陛下小心。谢砚面不改色,又是数枚银针飞出。这次银针并非射向落石,而是钉在周围的树干上,细如发丝的银线瞬间织成一张大网,挡住了后续的碎石。
混乱中,谢砚瞥见萧墨言的身影。这位摄政王并没有躲避,反而逆着人流冲向祭坛,一把抱住了先帝的灵牌。
王爷小心!谢砚出声提醒时已经晚了,一块落石正中萧墨言的肩胛,鲜血顿时染红了他的朝服。
混乱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才渐渐平息。祭坛四周一片狼藉,受伤的官员们呻吟不止。御林军正在清理现场,太医们忙着救治伤者。
谢砚第一时间检查了沈玉澜的情况,少年帝王除了受惊之外并无大碍。他这才走向萧墨言,这位摄政王仍然抱着先帝的灵牌,肩头的伤还在渗血。
王爷,让臣为您包扎。谢砚取出金疮药。
萧墨言却摇了摇头,苦笑道:不必了。这点伤,算不得什么。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怀中的灵牌,那眼神复杂得让谢砚心惊。有怀念,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
王爷为何要冒险救这灵牌?谢砚一边为他清理伤口,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
萧墨言沉默片刻,低声道:这是先帝最珍爱之物。当年...是他亲手交给我的。
谢砚想起在九转玲珑匣中看到的那份遗诏,先帝在诏书中明确表示若摄政王有异心可废黜。但看萧墨言此刻的神情,似乎对先帝有着非同一般的感情。
先帝对王爷很是信任。谢砚试探道。
萧墨言突然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凄凉:信任?是啊,他总是这么信任我...哪怕到了最后...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谢砚已经明白了其中的深意。先帝临终前将幼帝和江山托付给萧墨言,这份信任确实非同一般。
王爷肩上的伤需要好生休养。谢砚包扎完毕,起身欲走。
谢医官。萧墨言突然叫住他,你觉得...先帝会怪我吗?
谢砚回头,对上摄政王复杂的目光:臣不知王爷所指何事。
萧墨言低头看着怀中的灵牌,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的刻字:我终究...对不起陛下。
这句话说得极轻,但谢砚听得清清楚楚。他忽然想起前几日苏月白传来的密报,说太后宫中藏着一具与沈玉澜酷似的少年尸体。若先帝真的有一对双生子,那么萧墨言在这件事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王爷多虑了。谢砚不动声色地道,先帝若在天有灵,定会明白王爷的苦心。
萧墨言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化为更深沉的苦笑:但愿如此。
这时,沈玉澜走了过来。少年帝王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底的惊惧还未完全散去。
皇叔伤势如何?他轻声问道,目光在萧墨言流血的肩胛上停留片刻。
劳陛下挂心,并无大碍。萧墨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沈玉澜按住。
今日多亏皇叔护住父皇灵牌。沈玉澜说着,目光却飘向谢砚,也多谢先生救驾。
谢砚躬身道:此乃臣分内之事。
沈玉澜的指尖微微颤动,似乎想要触碰谢砚肩头的伤,但在众目睽睽之下终究还是忍住了。谢砚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痛。
启禀陛下,落石之事恐有蹊跷。御林军统领前来禀报,我们在山崖上发现了人为凿刻的痕迹。
沈玉澜的眼神骤然变冷:查!给朕彻查!
待统领退下,萧墨言忽然道:陛下,此事不宜声张。祭陵大典出现这等意外,若是传扬出去,恐引起朝野震动。
沈玉澜沉默片刻,点头道:皇叔说得是。那就暗中查访。
谢砚注意到,在沈玉澜说话时,萧墨言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少年帝王的脸,那眼神中的复杂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有愧疚,有关切,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楚。
这一刻,谢砚忽然明白了什么。萧墨言对先帝的感情,恐怕远不止君臣之情那么简单。而这份感情,或许就是他最大的软肋。
陛下,该回宫了。礼官上前提醒。
沈玉澜点头,在转身的刹那,他的手指轻轻擦过谢砚的衣袖。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却让谢砚的心安定下来。
回程的銮驾上,谢砚骑马跟在龙辇之侧。帘幕低垂,看不清内里的情形,但他能感觉到沈玉澜的目光始终追随着自己。
经过今日之事,朝中的局势恐怕要有变了。山崩绝非意外,而是有人想要对皇帝下手。而萧墨言的表现更是耐人寻味,他明明有机会置身事外,却偏偏要去救那个灵牌。
谢砚摸了摸袖中的银针,眼神渐冷。不管幕后黑手是谁,他都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沈玉澜。
那个十八年前他从火场中救出的孩子,如今已经长成了让他心动的少年。这份缘分,他绝不会放手。
龙辇的帘幕微微掀起一角,沈玉澜的脸在缝隙中一闪而过。少年帝王对他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谢砚心中一暖,所有的忧虑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有他在,绝不会让他的小皇帝受到半点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