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宫的水汽氤氲如雾,谢砚醒来时最先感受到的是脚踝上冰凉的触感。一条细金链缠绕在他清瘦的骨节处,另一端没入池边的汉白玉石柱。链子做工精巧,每节都刻着细小的龙纹,在温泉的波光中闪闪发亮。
“先生醒了?”沈玉澜的声音从水雾深处传来。少年帝王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纱衣,赤足踏过温泉水走来,手中把玩着一把金钥匙。“这链子用的是江南进贡的千丝金,据说能困住一头猛虎呢。”
谢砚低头看了看脚踝,温声问道:“陛下这是何意?”
“朕想了很久...”沈玉澜跪坐在池边,指尖轻轻划过谢砚的心口,“先生总是若即若离,明明心里装着朕,却总要摆出那副克制的模样。”他的手指顺着胸膛滑下,停在腰腹处,“就像现在,明明被朕锁住了,却还要装作云淡风轻。”
谢砚握住那只不安分的手:“臣若真想走,这链子困不住。”
“朕知道。”沈玉澜忽然扑进他怀里,温热的泉水浸湿了少年帝王的纱衣,“所以朕在链子上涂了软筋散,先生现在是不是觉得浑身无力?”
谢砚确实感到四肢发软,但他只是微微一笑:“陛下忘了,臣自幼尝遍百草,这点剂量对臣无效。”
沈玉澜愣住了,随即气鼓鼓地掬起一捧温泉水浇在谢砚心口:“那朕把江山分先生一半!这样总够诚意了吧?”水珠顺着肌理滑落,在氤氲水汽中闪着光。
谢砚正要开口,忽然察觉不对——这温泉水中混杂着异样的香气。他猛地抓住沈玉澜的手腕:“陛下在水中加了什么?”
“不过是些助兴的香料...”少年帝王眼神闪烁,耳根微微发红,“朕问过太医,说适量无妨...”
话音未落,谢砚指尖银光一闪,三根银针已经扎进沈玉澜的穴道。少年帝王顿时僵在原地,只有一双眼睛还能转动,湿漉漉地瞪着谢砚。
“陛下实在胡闹。”谢砚轻叹一声,伸手探了探水温,“这‘醉春风’药性猛烈,陛下从何处得来?”
沈玉澜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表达不满。谢砚不紧不慢地从池边取出药囊,捻碎几味草药投入水中。很快,温泉的异香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冽的药草香。
“臣教导过陛下,用药如用兵,切忌操之过急。”谢砚一边说着,一边检查沈玉澜的脉象,“幸好陛下接触不久,否则...”
他突然顿住,因为沈玉澜的眼角滑下一行清泪。少年帝王虽然不能动弹,但那双含泪的眼睛仿佛在说:朕只是想要先生一句真心话。
谢砚沉默片刻,终于伸手拔掉银针。沈玉澜立刻扑上来咬住他的肩膀,含糊不清地抱怨:“先生总是这样!朕的心意就这么不值钱吗?”
“值。”谢砚轻轻抚摸着少年帝王的发顶,“正因为太值钱,臣才不敢轻易收下。”
沈玉澜抬起头,眼角还挂着泪珠:“那先生告诉朕,那日为何要烧了遗诏?”
温泉宫外的风声忽然大了些,吹得纱帘翻飞。谢砚将少年往怀里带了带,避免他受凉:“因为那不是先帝真正的意思。”
“什么意思?”
“先帝临终前告诉臣,他留下两份遗诏。一份明,一份暗。”谢砚的声音在水声中显得有些缥缈,“明诏可废立君王,暗诏却关系着大雍的龙脉。陛下烧掉的是明诏,而暗诏...”
他突然收声,因为听见宫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沈玉澜也听到了,立刻警觉地竖起耳朵。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沉入水中。
几个宫女捧着衣物和茶点走进来,领头的女官恭敬道:“陛下,摄政王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沈玉澜从水中探出头,又恢复了那副纯真无邪的模样:“告诉皇叔,朕正在与谢医官探讨养生之道,让他去暖阁稍候。”
宫女们退下后,沈玉澜立刻转身抓住谢砚的手:“暗诏怎么了?”
谢砚的目光扫过脚踝的金链:“陛下先解开这个。”
“不解!”少年帝王任性起来,“先生不说清楚,朕就把你锁一辈子!”
谢砚忽然靠近,温热的呼吸拂过沈玉澜的耳畔:“那陛下可知道,银针除了定身,还能让人说真话?”
沈玉澜下意识后退,却被谢砚揽住腰身。医官的手指轻轻按在少年帝王的唇上:“臣有很多方法让陛下开口,但臣选择等陛下自愿告诉臣,这金链的钥匙藏在何处。”
“在...在朕的枕头下面...”沈玉澜下意识回答,随即涨红了脸,“先生诈我!”
谢砚轻笑出声,终于放开他:“暗诏关系着大雍的龙脉,也关系着陛下的身世。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温泉宫外传来萧墨言的咳嗽声,看来摄政王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沈玉澜不情不愿地解开金链,小声嘀咕:“先生总是这样,说话说一半...”
谢砚揉了揉脚踝,忽然正色道:“陛下以后莫要再用这些手段了。臣若真想离开,这世间没有什么锁得住。”
“那先生为何不走?”
“因为...”谢砚为沈玉澜披上外袍,动作轻柔地系好衣带,“臣答应过先帝,要看着陛下成长为一代明君。”
沈玉澜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来:“只是因为这个?”
谢砚没有回答,只是仔细为他整理衣冠。在系最后一条衣带时,他的指尖轻轻擦过少年帝王的心口,那里有一个淡淡的烫伤疤痕。
“陛下该去见摄政王了。”谢砚退后一步,恭敬地行礼,“臣在此等候。”
沈玉澜走了几步,突然回头:“先生不要想着溜走,朕在温泉宫外布置了影卫。”
“臣知道。”谢砚微微一笑,“是影煞带队。”
少年帝王这才满意地离开。待脚步声远去后,谢砚从水中拾起那根金链。链子的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他轻轻摩挲着那行字,眼神复杂。
温泉宫外的梅树上,一只夜莺忽然啼叫起来,三长两短,正是天门山传递讯号的节奏。谢砚指尖银针一闪,夜莺应声落地,脚踝上绑着的密信露出一角——楚云舟的笔迹写着“粮道已断”四个字。
他将密信投入温泉,看着墨迹在热水中渐渐化开。